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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言蹑轻风,高举寻吾契:读《在彼此身上创造悬崖》小记2 (阅623次)

刘年久

 

3

  我已经忘了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阅读江汀的诗歌的。事实上,我并非一开始就喜欢上他的诗歌。这中间经历了一个过程,主要是我在许多个场合见到他,他的表现感染了我。他在公众场合的发言,声音很小,但是思路清晰,对于自己讲多少、讲什么总是把控得很好。他也经常在发言中提到一些人,一些作品,那些句子被他恰如其分地引用,好像是完全从自己的身体里长出来一样。你不得不感叹他对“语境”的理解力和感受力。2016年的未名诗歌节上,他做了一个小发言,大致介绍了自己的诗歌道路。一个理科生,独自面对大海的背影,孤寂而忧郁。今年的未名诗歌节上,他的发言思路让我很受鼓舞。他说,如果是2000年以前出生的人,那么我们就都出生在20世纪,现在已经是21世纪了,我们从一个世纪迁徙到下一个世纪,如果说20世纪是我们的家园,那么现在已经回不去了。他提请大家注意一批俄罗斯白银时代诗人的出生年份,那些人主要是19世纪的80后、90后。他们和今天诗人的对应关系,正好可以回答那个诗歌节的主题“致未来的诗人”。他只提供这么一个看问题的视角,但已经是足够新颖的视角了。
  昆鸟说江汀是个“小调子诗人”,张杭说江汀的诗中有一个“理型”,而张光昕则敏锐地发现了江汀诗中有一个“游荡者”的身影。我自己阅读江汀诗的经验是在不断变化的,并且我是默读出声的。他那种极细小又克制的语调,十分迷人。我最初喜欢的就是这种统一的风格化的语调。后来,我反复理解了里尔克所说的“诗是经验”这个命题(江汀也经常提到这句话)。江汀的诗几乎就是在这个诗的箴言下展开写作的。他描述的经验极其丰富,极其“准确”,它们非常清晰,非常完整,有可感受的皮肤和心跳,有可把握的内核。我之所以不想使用“精确”一词,是因为精确是数学计算的结果,它是对科学的要求,不适合文学。卡尔维诺《美国讲稿》中提到的“精确”,被江汀完美地实现了。江汀的“准确”是“经验的准确”而非“意象的准确”。“准确”以句子为基本单位,它完整地传达出一个经验,一个事实。许多诗人对“准确”的理解仅仅停留在意象上,或者停留在语词上,有时候那种“准确”像是一个算法,除了表示某种结果,并不带有诗人的体温和呼吸,只不过是干瘪而枯朽的“死物”罢了。《来自邻人的光》一共收录其诗作49首,根据昆鸟的说法,平均两个月才写一首。写诗对于江汀来说是艰难的,他自己也说他写一首诗常常要准备一两个月甚至半年之久。如此缓慢的写作速度,正体现了他节制、自信、完美的诗艺追求。
  在诗集第一首《自述》中他写道:从一个人,成长为一个诗人;/又从一个诗人,成长为一个人。仿佛诗人的角色从肉身里生长出来时,即吞噬掉了自我的部分生命,而后又要诗人用漫长的追忆和书写来完成自己,确认自己,将自我合拢。角色的这种流动性,在诗人那里不是随意的,而是有着清醒的自觉意识;它有待澄清和划界,它正体现了诗人的一种秩序意识。正如曼德尔施塔姆所希冀的那样,“花朵永恒,天空完整”。或者这样的过程又相当于“远游——还乡”这样一个漫游者漂泊的生命状态。如他所说“命运就是流亡”。在体内流亡,在词语中流亡,或者肉体在艰难之活中流亡。但流亡的尽头,便是奥德修斯还乡。
 
    我的眼中露出了石头。
    (好让你踩着走过。)
    而你的眼像一个黑色的——
    小旅馆,有谁从里面打开门
    并接过了我的旅行箱。
    ——《青岛图书馆,认出保罗·策兰》(2009年春)
 
  一个远行的孩子短暂回到家中。“回家”意味着流离的结束,一块命运可以安顿在心的归宿。这种相认,倒不像是生者在书缝中打量死者,而像是死者通过文字之口唤醒了这个青年体内沉睡的诗神。诗人的灵魂注定漂泊,它经过一个又一个旅店,遇到好心人和同行者,然后继续他的旅行。这些途径的旅店,正像是记忆的匣子,它们是历史上每一个诗人曾经住过的房间,并善意地留给后来者。在诗人中间有一种秘密的传递,那是精神之光,在时间的幽暗腹部烧着了死亡的生死簿。
 
    呼吸伴随电梯缆绳的摩擦声。
    忧虑跟着我回到这一层。
    雾气进入了走廊,像墨汁被稀释。
 
    像毛衣包裹着我们,你很难说出那种不适。
    他们有他们的真实。
    他们涌来擦拭玻璃。外面灯火通明。
    ——《我熟悉这个小区的老人》
 
  漂泊者住进城市,作为租客生活。他熟悉经常走的那条路,但并不熟悉那个小区的老人。他认识他们,打过照面,但未必说过一句话。也许,仅仅是在某次推门时,礼貌地让了一下老人先行。这就是我们共同的处境。在刀片的两端,相互打量,欲言又止,沉沉默默,对着他者言说他者。乘坐电梯时,所有人屏住呼吸,寂静得可怕,只能听见“电梯缆绳的摩擦声”,仅仅这一句,就道出了我们从未书写出的经验。雾气进入走廊,像墨汁被稀释。我们想象得出在深夜,一个旅人回到自己的房间,当他穿过悠长的走廊时,他被注视,他身上的雾气隐秘地提示了他和这个城市的关系、他的处境和他的存在状态。江汀在他的诗中,将夜晚乘坐地铁的经验称为一次短途旅行。这里边有他的节奏。他的观察,带着人类的体温,但也相当冰冷,他就是那个代替上帝沉默言说的人。稀释的不仅是黑暗,也是疲惫。“像毛衣包裹着我们,你很难说出那种不适”。这又是一个极细微的经验,经过提纯和处理,已经相当清晰和准确。那种由冷到热的过渡,需要身子的自然适应,那种不适,正像一件毛衣的温度,或者它对皮肤的轻微摩擦。它所唤起的正是一道悠久的记忆。“他们有他们的真实。他们涌来擦拭玻璃”。这让我想起了他的另一首诗中提到的:夜里,/天使们从墙上走下来。/我们不过在重复/《圣经》里的人事。/我们无意间效仿了雅各,/“有神的使者在梯子上,上去下来。”他们有他们的真实。他们擦拭玻璃,正让我看清了自己的处境。我熟悉的他们,不过是一些有着人类面孔的幽灵,江汀的辨认,让那些逝去的天使重新复活。
  诗歌,在江汀的心目中地位极重。尽管“沉默无言的生活/与诗歌无关”,但他的“心灵像晚餐一般成熟”。在《来自邻人的光·后记》中他写道:
  “现在,我的年龄迫近诺瓦利斯的岁数,有时我想起这样的诗句:‘我们将死在透明的彼得堡’。但我的一生,是一个缓慢的、艰难的、从某个虚无之地回归众人之间和历史之中的过程。我的工作是:‘试穿它的衣服’,——‘它’是‘永恒’。我要缓慢地、独自地走向某个青冢;我还有很多话,要等到晚年再讲出来。”
  前阵子江汀出了自己的随笔、书评集《二十个站台》。虽然他称这些文字为“诗余”,但它们无疑是诗。这些被朵渔称为高度“风格化”的作品,同样是在书写各种各样的经验。亲历的、阅读的、旁观的,它们被如此天衣无缝地结合在一起,同那些恰到好处的引言一道,为我们开启了一场文学之旅,这本书正像他的朋友陆源所说,是“一副优美的文艺地图”。有时,我会怀疑江汀的写作中是否有思想的维度?他的诗是否过于纯正和干净?风格化容易导致单一化,在实事求是的生活态度看来,容易沦为纯粹的“精神造物”,而与现实脱节。或许,这正是诗人面向永恒写作的一种显现方式,道说存在,为存在命名。但我觉得,江汀的思想性,仍需读者自己去发现。思想正是经验的真理性元素的集合。只不过江汀是在运用一种隐形书写,他的思想是某种正在显现出来的东西,而不是书中的文字本身。他如此执着,仿佛文学是一个他认领已久的信仰。从“纯于一”是否会走向“杂于一”?这是诗人自己的事,我们关注他,读他的诗,自会有结果。
  在许多个场合,江汀总会谈及他阅读的作家或是一些书,他能十分从容自如地引用那些阅读中的话,将一个作家和另一个作家的相似之处或一个文本和另一个文本的家族相似非常准确地联系在一起,构建起他自己的一套认知体系。我常常叹服他惊人的文学理解力和感受力,他的写作方式不是“问题意识”主导的因果探究,而是通过一个个经验和感受与生命直觉发生关系,他的写作正是在“共鸣”之处发生的词语风暴。
  在《二十个站台》中,江汀写道:
  “在这个世界上,那么多的心灵是可以互相理解的。成为同时代人,意味着从某个地方开始逐级堕落,或者艰难地提升。我们的文本被巨大的力量撕开了口子,事件涌入进来;但这样的事件也渐渐归顺于心灵的秩序。因此时间成为点状的事物,犹如水位降低的溪流中露出一块块石头。你踩踏着它们,可以便捷地去到对岸。我们需要去互相理解对方的语境。”
  “存异求同”,而非“求同存异”。理解是第一位的,并且伴随着事物的始终。理解了对方的语境,也就清楚了自己的位置和怎么采取行动。他以隐喻的方式道出启示,但并不告诉我们该怎么办。江汀对自己有非常清晰的定位,他保留了那些朴素的真实。他的坚守,体现在他的行动中。他是不可能被外边的东西改变的,改变只能从内部发生。这正是他所说的“从私人性的自我救赎到敞开的日光下的见习”,而今“在写诗多年之后,我好像是进入了一个公共的广场”。面对这大海一样涌来的公共生活,他说:
“对于激情,我要说忍耐;而对于冷漠,我要说行动。我生活在忍耐与行动之间的一片开阔地,或者说,忍耐也是一种行动。”(《文雅的歌尔德蒙》)
 
 
4
  陈家坪是一位有担当的兄长,比我父亲小五岁,是那种可以被称之为“文学上的父亲”的人。随着我对他人生经历的了解,对他所做之事的肯定,我的心中油然而生许多感佩之情。他的勤奋,他的精进,他在诗歌和批评上所做的努力和开拓,他在公共事务上所投入和付出的精力与关怀,都让我这个晚辈处处视为楷模。他提倡一种开放性的批评观念,主张提出问题,科学分析,但不轻下结论;注重展示思考的过程,把道理讲得充分,希望能给人以生成式启发。他的批评观,类似于彭富春提倡的“无原则批判”,没有根据、没有立场地径直走向事物本身。他的批评文字绵密而精细,理路清明,不是繁密的风格,但文本之网恰在徐徐图进问题的展开中织密收紧。乍一看,你会觉得一篇文章下来,他似乎什么也没有说。但回头审视,恰恰是他的观察和叙述,给读者留下了细思的空间,他指出了思考的视角,并且指明了通达思想的路径,每个读者可以据此加以发掘和探索。
  作为诗人,陈家坪的诗里常有“挽歌”气质(木朵语)。夏可君在最早的一篇评论文章中称陈家坪为“失踪者”,并进而提出了“失踪者的诗学”这一命题。他认为,“在这个诗歌式微的时代,陈家坪的写作为我们贡献了一种失踪者的诗学”。他写道,“这是一个普遍失踪的时代:在个体生命被悄然吞噬,个体创伤记忆被无情抹去的意义上,我们都是失踪者,是时代的失踪者,是自己的失踪者”。夏可君同时称陈家坪的写作“具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凄怆,一种死后余存的忧郁”。在这个意义上,陈家坪的写作理应得到更多关注和回应。去年他将自己预备出版的诗集《法典》电子版发给了我,我自己也在孔夫子旧书网上购了一本他之前出版的诗集《吊水浒》,加上他平时发过来的一些诗作,我对他的诗歌有一些阅读,但仍然很贫乏,微不足道。在我心中这是一份亏欠,应该尽快补上。而今,我只选择这本诗选里他的第一首诗,供读者管窥:
 
    街灯
 
    暮色在雕刻街灯,经过上一个世纪的美食街。
    那时,饥饿还闪着太阳的光,
    我仍在乡村彷徨,倾听远方的召唤,
    幻想的未来是人的倒影。
    今天,车辆绕着大街奔跑,
    在落日和地平线之间,人们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有一个真理在沉睡中把我模仿。
    当我醒来,只有黎明在微笑,
    我经过的,仿佛是一场遗忘,
    在你的叫声中获取了从前的名字。
    我突然想哭,像早已记不清哭什么那样,
    肯定世界在我离开以后会回过头来打量。
    而此刻,繁星已布满苍穹,
    再也无法置身旷野的宁静,
    永不能理解时代对于一个人的安排,
    因为我的生活并不是一个人的生活。
 
  他的朗诵,常常像一个婴孩发出的赤子之声(张光昕在《诗选》的序中也提到这一点)。去年王家新组织“曼德尔施塔姆朗诵会”,他朗诵了一首《自由的黄昏》,那种突然的激动,仿佛灵魂出窍,他心中的孩子似乎朝着自由奔去,这时的语调不同于平时的沉实,但声音中无疑显露着虔诚、认真和高贵。他的声调也是小的,但那种激越的声音、理想的声音,时刻在他的血液里跳动,随时都能爆发出来。
  同时,作为北京青年诗会的主要发起人,陈家坪有一种非常明确的保存记忆、形成史料的意识。他是这个时代进程中的“收藏家”和“保管员”。他关切政治,并且身体力行,走上街头,投入到“教育平权”等公共事业之中,不怕引火上身。他拍摄纪录片,善于通过影像剪辑表达他对人事的关怀。他像今天时期赵一凡那样的人物,在朋友之间牵线搭桥,促成他们互相建立友谊,相识相知。他身上的理想主义气质和高超切实的做事方式,他的恢弘眼界和踏实作风,让我感到了一种承担精神在诗人之间传递,那是从文革时期的地下诗歌一直绵延至今的隐秘传承。从张朗朗的“太阳枞队”,到郭世英等人的“X诗社”,再到“白洋淀诗人群”,到“今天派”,那种在诗人之间流传的友谊和诗人对命运的承担,的确像唐晓渡评价食指时说得那样:“那披肝沥胆的前驱,必也是薪火相传的来者。”陈家坪正是这样的“前驱”和“来者”。 在江汀最近的一篇书评中,他写道:“对我来说,北岛那一代持灯者手中的光,正是从陈家坪那里传递而来的。”在阅读了《沉沦的圣殿》之后,我自然也愿意追随江汀这个说法。
  苏丰雷兄是我认识较早的北京青年诗会里的诗人。他的口头禅是“问题意识”,这个观念先行的东西似乎正引领着他关于写作意义的探索。他也提到“心性”,认为诗人必须修炼他作为人的那一点人性。看得出来,他写诗极其刻苦,艰难而用功,而骨子里又是个认真到冒险的人。王东东充满阳刚之气,滔滔不绝,雄辩而富有激情,他的言谈总是围绕着概念进行,一个又一个概念被打开又合上,总是让人看到一种坚定的清晰性。在他的背后,有一个强大的话语场,始终在那里集聚能量。张杭看起来有些偏执,不太像是公子哥儿,他谈论星盘像是在构造函数,那个确定的解像一把钥匙总被他首先找到。他的《朝向眼睛》《地铁站的刷卡闸机》《Frida的四张面孔》《小母亲》等诗,有的给人一种极强的构造能力,感觉他的写作始终在理性的格子以内,有一种稳定而精密的秩序。所有的写作元素,都在他谨慎而周密的控制之下,理性在他写作中的力量太强了。记得在陈迟恩的《城堡与迷宫》交流会上,轮到张杭发言时,他摩挲着书脊,非常严肃地说,“说实话,迟恩这本诗集可以印得再薄一点儿,其中有许多习作。”我对这一幕印象深刻,这种批评在那个场合多少有些冒失,但我想这与他个人对写作的严厉要求密切相关。他无疑是一个诤友。
  戴潍娜虽了解不多,但有她在场的发言,总是能把话说得特别有趣而生动。比如在王东东的诗歌研讨会上,她提到“历史的姐姐”和“记忆的妹妹”,非常有趣。以前读她的诗感觉如坠五里雾中,不得其门而入。那些精致的意象远在我接触的物的范围以外,感觉她是在用“玩”的心态把那些意象“舞”起来,其中有古典的审美和趣味主导的隐秘心事。最近重读一些诗,发现她也是一个直面生命现实的诗人,有时也会把细微的经验编织进精致的诗行。如今这个诗选的题目“在彼此身上创造悬崖”正是出自她的《海明威之吻》一诗。这句诗经过张光昕的发明,如今又变成了“在彼此身上制造悬崖,也投下绳索”,以描述北京青年诗会诗人之间的友谊。车邻非常精心地在弄“80后诗歌库”“90后诗歌库”,这些有公共价值的事正是我所梦想去做而未能做到的。他的诗似乎一生下来就带了仇恨,他要对抗,要拒绝,生命里充满了否定和不满。他愿意始终作为对立面,以提醒我们这个世界的恶和丑陋。他的愤怒,制止了我们“瞒”和“骗”的企图。陈迟恩和李浩接触不多,有待好好认识。尤其是李浩的宗教感情,在中国一个诗人和宗教(尤其是基督教,如今有许多诗人持有了这一信仰)的关系在写作上会留下怎样的痕迹,这是值得关注的事。在新买的《还乡》中,我发现他的每一首诗似乎都有明确的创作(时空)背景,它们有准确的来源和出处。一首诗成其为诗的那个东西,在李浩心中似乎有非常自觉的认识和持久的研磨。李浩自觉地为每一首诗寻找成立的根据,寻找命名背后的内在性,他强大的自我有一种恒久的“构造”的激情。
  严彬是最有诗人状态、最像诗人的诗人。通读过他的《献给好人的鸣奏曲》和《国王的湖》后,不知为何,我喜欢他的诗,但不太愿意作为旁观者见到他的人,或许与他的在场交流却又是我暗自期待的。这仅仅表明,在某些方面我还不太习惯他。他的诗和人保持了正直的同一关系。正是为此,他的“衰弱”“颓废”和“自恋”更像一种无可奈何的熟练表演出来的公共形象,其内心的脆弱、敏感、善良和关怀虽然蕴藏在句子的优美节奏之中,但细读起来更接近于一种病态的、忧伤的、不健康的情绪。他喜欢的调子,始终幽灵般在诗中游荡。“调子”的形式感褫夺了诗的内容。审美大于求真。在惯性上奔跑。他的缅怀、哀悼、追忆和挽歌,虽然取材广泛,但仍不足以构成一种敞亮光明的公共经验,一种由我及人及物的广场性。不是说写公共题材就有公共性。公共性仰赖于一种大的生命境界和大的天地人格。有时我会把他默认为同时代人,像许多人一样,我很担心他的精神状况和身体健康,担心他由于承受得太多,以至于压垮自己。但我又十分矛盾,非常害怕去同情一个人。我甚至反对同情自己。因为同情,不仅摧毁了自尊,并且很没有尊严。我盼望严彬走出来,做一个正常人。这仅仅是我的观察,有自大与自负之处,请严彬原谅。
  张光昕作为一个批评家,这本诗选的序言可以证明他的见识非凡。他的文章表明了他会加入本雅明、巴什拉、布朗肖的行列,并成为他们中间举足轻重的一员。他在《对批评的认定》一文中曾谈及“批评语言”的问题,他自己的批评语言独具一格,但词语的持续“狂欢”或者“爆破”,是否也自有其可能的限度?“象征式批评”“寓言式批评”,作为一种批评风格容易成就一种文体,但是否有利于践行批评的本质、批评的任务,仍可进一步探讨。阿西的诗非常健康,有一种冬日暖阳的清洁之感。他诗的语调颇近于西川翻译的米沃什那首《礼物》。毋庸说,他的诗正是对天地人生的一份礼物。对于其他诗人来说,他的诗就是最好的“防腐剂”。他有过怎样的阅历呢?这些真让我着迷。
  对于孙磊的认识,开始于江汀对他的描述,江汀对他的喜爱在某种程度上演变成了我对江汀的喜爱。虽然我自知无法跟江汀比肩,他确实太优秀了。朋友曼曼向我推荐过孙磊写给宇向的一首诗《准备》,我读后觉得孙磊真是伟大,他是一个好丈夫,他有自己的孤独,但除了把它们承担起来之外,他还理解了宇向的世界,并替她分担了一些孤独。孙磊非常硬朗,这一点颇像诗人杨炼,尤其是二人在公开场合发言时总有一样的雄壮的音调。去年在人大的“纪念中国新诗百年朗诵会”上,孙磊朗诵了《谈论》一诗,当时语调哀婉,面容动人,好像一个老男孩在无声哭泣。在对“死亡”的盘诘和思辨中,我似乎听到了一个灵魂焦灼的沉痛。“死亡也必有一死”“你太傲慢了,/死亡在傲慢中有少量的盐,/我记得你舌苔下的黑暗,/你说话时,它像浓雾席卷过我。/你的傲慢席卷过一个穷人。”现在我手头有他的《演奏》和《刺点》,之前也一直断断续续在读,但目前尚不能对他的创作给出一个意见。对他的阅读,仍将是一个艰巨且充满挑战的任务。
  在北京青年诗会的诸多诗人中,我率先认识了陈家坪、昆鸟、江汀、苏丰雷,还有更多的诗人需要我慢慢领悟,在持久的关注和阅读中建立起对他们更为丰富和细致的认识。他们是一群优秀的人,我希望与他们建立起真正的友人关系,做一生的朋友。
 
 
5
我对北京青年诗会诗人的认识和作品的阅读,仍然处在一个浅显的层次。我对他们怀有极大的兴趣,这会一直促使我保持对他们的关注和阅读。对于他们的诗学和美学,我没有能力做出一个精准的描述和概括。他们也都在努力认识自己的天性和绽放自己的存在之花的路上。他们联结在一起,这种大地上的集合因友谊而生,因道义而立,以诗会友,以诗结缘。相似的处境、共同的命运,使他们一起分享和承担着这个时代诡谲的气候。在基本的写作精神上,他们赤诚,求真,慕善,审美,无私而纯良,正义而担当。在整本诗集中,呈现出一种总体的“现实主义”精神,展示了他们在一个时期内各自的写作成绩和抱负。这些诗作在某种程度上也参与了时代精神状况的“自我纠正”和“拨乱反正”,为塑造和改善我们的文化性格提供了一个正确而坚定的方向。
  尽管北京青年诗会部分诗人的写作仍然是一种“内写作”,即是说这些诗在本质上仍然是面向“我”,围绕着“我”的一举一动展开的。“我”作为一个有记忆的主体,仍在书写中占据着核心位置。诗人们似乎有时被这些“事情”和“感情”套牢,而无法放眼长观,去思考更大范围、更加广阔的人群的处境和命运,没有对我们时代的根本问题、根本困境做出中流击水、鹰击长空的回应。我以为,虽然每一个诗人都有其自然的成长过程,但这一过程不应被任何外在力量所压迫、打断、干预。“走到人群中去”,需要极大的自省和自觉。诗人有自己的选择自由,只要他们承担起自己的选择并付诸现实就不愧于天地。对诗歌的规定,表面上来源于诗人,本质上来源于时代。在过去,由于时代的因素,诗人们的经历和命运似乎格外丰富而坎坷,这使得他们身上积淀了非常深厚的历史感和命运感,他们的冒险精神,让他们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但也正是因为这种代价使他们对人生和人性有了更宽阔的见识,他们的眼界有时贯穿历史的脊柱而直溯人类文明的源头。这在俄罗斯白银时代的诗人身上,有着鲜明的体现。尽管命运曾不由分说地将自己的苦难强加在他们头上,但在命运面前,他们仍然保持了一种珍贵的主动性,一种人格的尊严,一种面向死亡而预先筹划自己的生存并展开其可能性的存在精神。他们通过切实的行动实践了自己的人性,拓宽了自己的人性边界。提这些我只是想说,今天的诗人也必须在事上磨炼自己的人性,在事上实现自己作为一个诗人的抱负。“在事上磨练”,无疑是青年人由抽象步入具体的必由之路。北京青年诗会作为一个“价值共通体”,倡导“为诗歌服务”,所念兹在兹的正是这些关乎每一个人幸福和命运的精神事业(改善公民社会生活和重塑人类精神性格)。
  北京青年诗会在介入时代、批判现实、承担历史、开启民智的写作精神上直接对应于当年的朦胧派诗人,并直接继承了朦胧派诗人的这一宝贵遗产。这是被今天的诗人们遗忘的遗产,如今像砗磲、琉璃、玛瑙般在这些新一届年轻诗人身上重新复活过来,这些遗产正是北京青年诗会独一无二的精神印记和灵魂所系。一个诗人只写几首好诗算不得什么好诗人,离那种大诗人更是相差甚远。诗人不能偷安一隅,他应该堂堂正正地走到太阳底下去写。在“诗人”这一名义下,在他们保持各自富有特色的独立创作和命名美学的前提下,他们必须作为“诗歌公民”形成一支特殊的力量,通过放弃各自暂时的偏见和对立情绪而走到一起,联合成一个自足的、健康的、有力的正义集体。互相声援,共同支持,在时代深处发出嘹亮的声音。
  2017年是新诗百年,在这个时刻有许多诗人回顾、反思、总结百年来新诗的经验和教训。新诗的活力、对“现代性”的反思和清算、如何认识和接续传统等诸多问题,又重新被提了出来。在我们思考如何面向未来时,我们总会首先回到传统,重新确定和审视自己当下的处境。在艾略特那个伟大的“诗歌共时体”的传统上,我们再一次相会,晤面,交谈。这个传统不是文学史主观建构的那个在线性时间中按序展开的、看似有头有尾的传统,而是一个诗人们在诗的空间中互相追逐、辨认、领受和选择的精神谱系。这个私人化的文学史将“纵的继承”和“横的移植”放在当下处境这一宇宙的奇点上充分释放其写作的可能。因此,传统需要被不断激活,不断挖掘出从未有过的新的可能性。而“现代性”一统天下的魔咒应该被打破,依靠“现代性”建立起来的现代诗的评价体系,也应该被新的评价机制所制约。“现代性”的政治正确,已经是一面腐烂的旗帜,它应该被砍倒,重新让诗人们站在新的诗歌高地上。北京青年诗会诗人的写作,很难说是受到新诗百年以来的小传统的影响,尤其是在阅读和写作更为具体的层面上,他们似乎更多地亲近于翻译文学,更直接地受到翻译诗歌资源的滋养和哺育。但我想,“现代性”被前辈诗人从外国诗人那里引进,到如今变成我们自身写作的一个意识形态框架,那么,它理应在时代的“现实性”中受到克制和修正,而每个诗人都可以按照自己的理解和把握画出这个时代的肖像。
  在最根本的意义上,诗人也不是为诗歌工作,而是为人类工作。他不是在积累知识,而是在创造文明。对“阿克梅派”情有独钟的北京青年诗会群体,始终对“巅峰”“顶峰”这样的词抱有温情和敬意,可以理解为这是他们的一个共同理想。由陈家坪和张光昕主编的这本诗选《在彼此身上创造悬崖》,仅仅是一个诗性基点上的出发和为了出发而向诗神缪斯递交的投名状。他们的诗歌天分和写作跋涉,将永没有尽头。愿他们每一个人都不掉队,每一个人都能串联和激发更多的诗歌义士投入到“诗的建设”和“人的开发”上来。愿他们都是“找到马蹄铁的人”。
         (2017年夏)

  来源:文库邮箱 编辑:zw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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