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闭窗口
 更多诗歌新闻>>>               返回诗生活网

 

远洋:翻译把我从同时代人中拯救出来 (阅486次)
2017-08-05


来源:《书都》2017年7月 总第13期 蒋裳

翻译家中的另类

2017年6月, 特蕾茜•史密斯被任命为新任美国桂冠诗人。其实早在一年前,这位桂冠诗人就在中国获得了2016年的“红岩文学奖”,而把她的诗翻译介绍给中国读者的人,即获奖译作的译者就是远洋。

作为翻译家,远洋称自己是“另类”——像他这种非外语专业科班出身做文学翻译的人可能不多。《2016年中国诗歌排行榜》中,有一榜是“翻译家的诗”。在选出来的10位译者中,可能只有他是“半路出家”——先写了三十多年的诗才走上翻译之路。

虽然起步晚,但他出版的第一本译诗集《亚当的苹果园》就入选了“2014年中国好书榜”,是当年“100本文艺类好书”,上了全国三十多家图书排行榜。取得这样的成绩并不是一夕之功,在他手上,没有联系出版社就翻译了的诗集有二三十部。在业余的时间里,他关注普利策奖、艾略特奖和诺贝尔奖的诗歌作品,从中寻找自己喜爱的作品进行翻译,而且一般都是国内初译。在诗的选择上,“喜爱是唯一标准。”

远洋曾花了一年多时间翻译圣卢西亚诗人德瑞克•沃尔科特的。今年3月诗人逝世,各大报纸想找一个熟悉沃尔科特的人写篇悼念文章,最后找到远洋,因为他是国内最熟悉这位诗人的人之一。《沃尔科特:重铸史诗的当代荷马》一文发表后引起了很大的反响,然而他耗时一年翻译的诗集因为版权问题至今无法出版。

也许正是由于远洋的“另类”,他对诗歌翻译有着自己的独到见解。一提到翻译,大多言必称严复的“信达雅”之说,而远洋以为,其实一个“信”字就已足矣。“达”是通顺明白,“信”已含“达”意;但为了刷新语言的陈词滥调,也不一定要做到我们已经习惯的“达”,有时有必要保留原文句法的“异质化”和“陌生化”。

为了完成这个“信”字,这几年,他放下了自己的创作,全身心投入诗歌翻译。就拿译诗集《亚当的苹果园》来说,包括了哈斯毕生的六部诗集和最新诗歌,英文诗里经常夹杂着西班牙语、法语等外来词,还有当地的方言土语、流行语,有时候为了弄懂一个词,要查找十几种词典。从2012年开始翻译到2014年出版,经过反复校对、修订,整整历时三年。

“诗歌翻译真是令人绝望的事情,是无期的苦役。”他有时也会抱怨, 2013年患上耳鸣,2014年又患上肩周炎和“鼠标手”,想起之前三十年的写诗生涯,译诗所费心血,与写诗相比,简直天壤之别。

那为什么还要坚持翻译诗歌呢?

他提到美国诗人、翻译家雷克斯罗斯说过的这样一句话:“最后,翻译把你从你的同时代人中拯救出来。”远洋说,正是翻译,让他从现实的困厄中超脱出来,“使我能够抵抗这个时代的抑郁。”



《亚当的苹果园》
作者: [美]罗伯特·哈斯
翻译:  远洋
出版社: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出版年: 2014-8
定价: 36元



翻译有“摆渡”之意


“时代的抑郁”是指什么呢?

1962年出生的远洋,少年时经历过上世纪60~70年代那动荡的十年,在上世纪90年代初来到急需人才的深圳,在一个事业单位工作十多年后遇到单位改制。从某种程度而言,个人史也是时代变幻的缩影。但在每个阶段,都有诗的印迹。

因时代环境造成书籍贫乏的少年时代,远洋靠父亲藏在老家阁楼上的一部分书度日。阁楼上的一本诗刊让他认识了艾青和他的诗作《礁石》:

一个浪,一个浪/无休止地扑过来/每一个浪都在它脚下/被打成碎沫,散开……/它的脸上和身上/像刀砍过的一样/但它依然站在那里/含着微笑,看着海洋……

凭着少年的直觉,他觉得这样的诗才是真正的诗,这里面蕴涵着作为一个真正的人的品格和力量。1985年春天,远洋在北京见到艾青时向他讲述往事,艾青听说他的名字叫“远洋”后连声说道:“你应当到南极去!你应当到南极去!”

南极的远洋也许还有待时日,但他后来爱上的“翻译”的确有摆渡之意。远洋认为翻译是一种刷新。“不仅仅是语言层面的刷新,而且更深层意义上,是审美观和世界观的刷新。”

他的这种“摆渡”和“刷新”其实已经超越了对自身命运的关注。如果仔细看远洋选择的译诗,会发现有一个有趣的现象:无论是莎朗•奥兹、特蕾茜•史密斯还是西尔维娅•普拉斯的诗作,都有典型的女性主义视角和女权主义色彩。

这种对女性主义的关注源于远洋对母亲的命运的反思。母亲一生遭受的侮辱和摧残,使他完全能理解其他女性遭遇社会不公的沉重痛苦。但这种关注并不是单纯出于对弱者的同情,他在翻译西尔维娅•普拉斯时的理解非常具有代表性:“她把女性不堪重负的现实处境揭开来给人看,甚至直面死亡、把死亡当作‘艺术’。她绝非那种小资情调的女诗人,我必须译出她解剖刀般凌厉的笔法,译出她犀利辛辣的笔调和语气。”

这种从母亲命运出发对女性的关注,到对女性主义实质的理解,如远洋所说,翻译带来的陌生化、异质化,实际上是一次语言、美学及思想的革命。


诗人不是一个职业


然而,人们对于诗人的关注总是更多的在诗以外的角度。就像对于西尔维娅•普拉斯,人们大多关注的还是她自杀的结局和命运。远洋在西尔维娅•普拉斯诗选的序言中曾分析普拉斯的“自杀行为不仅是她获得另类的极端体验、找到真实感觉的方式,也是她净化灵魂、更新自我、走向新生的途径”。

诗人中有自杀倾向或以自杀结局的知名个案太多,有人曾总结说,“诗人,尤其是女诗人是一种高危职业”,远洋并不赞同:“我没有调查过,但我想诗人中自杀的个案不一定多于其他艺术门类爱好者。”他也并不认为诗人是一种职业,“国内还没有靠写诗为业能混口饭吃的人。”

而翻译的收入显然也是问题。提到出版翻译报酬普遍过低的现象,远洋说,究其原因,是整个社会对文学翻译的认识和重视不够。“具体地说,大概有如下几方面原因:一是国家有关部门制订的稿酬标准严重偏低,按照这种标准,以文学翻译为业,不如去捡破烂或卖苦力,不然会饿死;二是与迎合大众口味的畅销书相比,外国文学作品特别是诗歌读者相对较少,市场份额低;三是出版发行过程中译者完全是‘弱势群体’,外文作品的版权只能授予国内出版社,版税或稿酬都是由出版社说了算,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这样一种状况,不利于文化的交流与发展。”

对远洋来说,做翻译说到底是一种诗人的自觉。新诗百年,诗人译诗已形成一种传统,穆旦、冯至、戴望舒、陈敬容、郑敏等众多优秀诗人翻译的外国诗歌,滋养了一代代诗人。“一代代盗火的普罗米修斯,使诗歌薪火相传,不断注入新鲜血液,获得新生。”而他,也希望成为这传火者中的一棒。


访谈:
Q:书都   A:远洋


好的译者应该是性格演员,译谁是谁

Q:特蕾茜•K•史密斯在今年六月成为美国新任桂冠诗人,您之前翻译过她的诗集《火星生活》并即将出版,您觉得她的诗让您印象最深刻的地方是什么?
A:我前后花费差不多半年时间翻译只有三十来首诗的诗集《火星生活》,并研读了不少相关资料。印象最深刻的是,感觉到美国当代诗歌已经发生了深刻变化,出现了一些较为普遍的特征,诸如意象的碎片化、形式的散文化、语言的口语化,内容注重叙事,书写日常生活。不再像传统的英语诗歌,讲究意象的整体性、统一性,讲究节奏和韵律,也少用象征和隐喻;不再注重比较单一的抒情,而多客观冷峻的描写,往往夹叙夹议。在《火星生活》中“会话型”的特征非常突出。其语言是散文化的,叙事、描述、夹叙夹议是其基本表达方式,贯穿全书的是运用对话、反问与质疑来向上帝发问、向读者发问、向无穷无尽的宇宙发问,以调动读者的注意力和想象力。

Q:您觉得好的翻译应该是怎样的?
A:语言之隔如同世界之隔,译者的任务是打破语言的樊篱,重建上帝摧毁的巴别塔。当然,译诗不是模仿、复制,也不仅仅是语言的转换,而是更高意义上的创造。译者译诗类似于上帝造人,要灌注以生命的气息。这不仅要求译者吃透原作后在语言层面的熔铸再造,而且更重要的、最根本的,是译者与原作者灵魂层面的合一——融为一体,从而成为原作者在汉语里的化身。用王家新老师的话来说,就是“在汉语里替他们写诗”。这种出神入化的境界,应该是诗歌译者的最高追求。对于具体到不同翻译对象,必须能够以诗性的直觉“进入角色”,甚至感觉到像“灵魂附体”一样,才能把握住原诗的格调、韵味、语气这些难以言传的东西,才能赋予译诗以生命,体现出其独特的风格特色。当然,翻译作品不可避免地要打上译者的印记,但好的译者应该是性格演员,译谁是谁。

Q:对于读者来说,目前诗歌翻译良莠不齐,如何判断一本书或一个翻译的好坏?
A:对于当下诗歌翻译的症结,我非常赞成高兴老师的这段话:“一个从不拒绝的译者是可疑的;一个每天能批量生产的译者是可疑的;一个号称自己的翻译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译者是可疑的;一个觉得译事简单容易的译者是可疑的;一个断然否定前辈劳作的译者是可疑的。而真正懂得译事究竟的译者必定是谦逊的,惶恐的,小心翼翼的。”

Q:您先后翻译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普利策诗歌奖、艾略特诗歌奖诗集20多部,印象最深的是哪一部?在翻译过程中有没有什么趣事?
A:20多部诗集中的每一首诗歌,都是字斟句酌、日琢月磨译出来的,然后还要反复推敲进行校对修订,应该说在脑子里刻下无数道痕迹,印象都很深。有趣的事,比如说,应漓江出版社沈东子先生邀约翻译普拉斯诗选,我试译了几首后,一天凌晨竟然梦见普拉斯。梦中是在我老家祖屋里,透过不知谁凿开的拳头大小的墙洞,看见她在墙壁另一面门口过道晃动的身影,并与她互通声气,后来又与她面对面地探讨她的诗歌。醒来大约是三点多钟,她说的具体什么话,记不清了,只记得她表情很严肃很抑郁。我想,翻译不正是为了沟通交流,凿开阻隔在各个民族之间古老的语言之墙吗?她梦中现身降临,也许,这也是王家新老师谈及译诗时经常说到的“冥冥之中的授权”?我为她的梦中造访感到高兴,写下一首《梦见普拉斯》的诗。

Q:之前您翻译过的莎朗•奥兹、特蕾茜•K•史密斯和最近出的西尔维娅•普拉斯的诗作都是比较典型的女性主义视角和女权主义色彩,作为一名男性,您在翻译时是如何理解和进入角色,用中文为她们写诗的?
A:你提到的这几位诗人,继承了美国女权运动和女性诗歌的传统,从女性自身经验出发,抒发女性在男权社会和男女关系中感受到的个性压抑、性别歧视及心理冲突,深层揭示女性与男性,女性与家庭,责任、义务、女性(母性)本能等等错综复杂的关系……这些是我一直关注的问题。
比如我在翻译娜塔莎•特塞苇的诗歌时,了解到她的母亲也非常不幸,生为黑人,遭受歧视,在密州与白人结婚竟属违法,离异,母亲再嫁,1985年与第二任丈夫离婚,随即被此人谋杀。母亲被害时她19岁,正在读大学一年级。她的获奖诗集《蛮夷卫队》的灵感有很大一部分来自苦命的母亲。译她的悼念母亲的诗歌时,我觉得就是在悼念我自己的母亲,一边译一边难以抑制地流泪,有时甚至令我恸哭。投稿给《世界文学》,高兴先生在对照原文后回复说,你译出了原作的神韵。我觉得这是对我莫大的鼓励。

Q:对于现在综艺节目中诗词的回归和重新兴起的读古诗热潮您怎么看?会更有利于培养年轻诗人吗?
A:挺好,有利于诗歌的传播。但我认为传统诗的格律不适合现代人,平平仄仄押韵,表达不了现代人这么复杂的思想感情。对你的感性是一种束缚。看了一种景物就去想古诗里是怎么说的,真实的感受反而被遮盖了,淹没了。最后你认识不到自己真实的感受。传统诗背多了,可能变成掉书袋。

Q:最后能给我们的读者推荐您最喜欢的三本书吗?
A:中外名著很多,人生有限,书海无涯。我希望读者根据自己的爱好选择,精读经典,能做到博览群书更好。如果只能列出三本的话,我自己觉得常读常新的书及理由:《诗经》,中国诗歌的源头,源头之水最纯净;《易经》,中国文化的源头,宇宙人生的哲学,天人合一的大道;《庄子》,智慧之书,让我们入世而能常怀出世之心,愤世嫉俗而又能超越世俗,遁世而无闷。这三本书我都下过几年工夫,前两部我还译成现代诗,从中受益匪浅,甚至可以说受用终生。我以为,《易经》《庄子》的智慧远远超过尼采、海德格尔等现当代西方哲学家,与西方哲学著作参照来读,高下自见,也会更有收获。


《重建伊甸园》
作者: [美]莎朗·奥兹
翻译:  远洋
出版社: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出版年: 2016-8
定价: 45元

更多诗歌资讯,请关注诗生活网: www.poemlife.com

  编辑:NS


联系诗生活 | www.poemlife.com

 


上一篇  下一篇

关闭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