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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无法将悲伤赶出我的乳房…2… (阅读505次)





我无法将悲伤赶出我的乳房……
——乳房在诗里的模样
赵卫峰
    ●   


(接上)

湘莲子《QQ上,女儿说梦》
 
娘,我梦见我的灵魂
与你的灵魂换错了
你认不出我,怎么解释
都没用,你就不信我
视频里,女儿习惯地
吮了一下手指——
霎时,我乳房胀满,仿佛
流出乳汁 
 
林雪《空心》
 
我的乳汁丰淳
爱使我平静
犹如一种情愫阻在我胸口
像我怀抱中的婴儿 

  对于女性,乳房的见证表面是形变,哺育则是专属性的一种特殊经验。但哺育这一环节往往是难以入诗,因为它所带来的身心感觉极易归为“母亲母性母爱”等而有意无意间省略独特的个体生命本能感觉和复杂的生理或隐秘的心理状态。记得在《星星》的一个访谈中,我很赞成浙江女诗人荣荣拟挖掘“更年期”题材的想法,这同样是可以实践的特殊经验领域。
 
青蓖《女子会所试衣间》 
 
她推开门,屋子里是试胸衣的女人
在镜前的人观测着杯形
新牌子,价格不菲,美容会所
各样仪器停歇,余剩香气
从脸部转到身体呵护
容颜从一个转到
更年轻的一个。注定被娇宠
遗弃的女人,一双双卡别人痛处
的蚱蜢,男人为其剥去翅膀,摁低头
青涩过后,被脂肪和低垂糟蹋
 
当她匆匆退出试衣间
夜色下一些光白得耀眼
生鱼片般的生活,所有人
都在小心翼翼照看
 
  女人是水做的骨肉,柔可克刚,这似乎常言但诗人巧妙以新瓶重新包装了别有滋味的旧酒,唐果后来的诗写游刃有余,随心所欲而又点到为止,这体现由时光的积累而给予的心机和技艺。桑眉之诗似乎将“哺育”相对具体了一些,她的表达朴素也因此而可以发挥之时转了个弯,多少有憾。青蓖是女诗队伍中的边缘人或隐逸者,但其实力与异样,一向令人括目,这诗体现出她一贯的秀过现象的摄制方式,“乳房”的意味或所面临的现时问题,被其不动声色便悉数抛出:“乳房”在很多时候在相当程度上其实也等于“女人”本身,等于某种梦想的化身,“更年轻的一个。注定被娇宠”,“青涩过后,被脂肪和低垂糟蹋”! 
  综上略观,似会感到,当下相关“乳房”之诗表现角度和重心多姿多样,对于诗人尤其是女性诗人而言,它已非敏感主题或题材,已不像上世纪女性诗歌黑色风潮,群起且有着一定越轨姿态、反叛与颠覆意味。或许这是一种和平演进,女性意识的呈现已不可简扼归类。我们回看下女诗前辈的名篇:
 
伊蕾《独身女人的卧室•土耳其浴室》
 
这小屋裸体的素描太多
一个男同胞偶然推门
高叫"土耳其浴室"
他不知道在夏天我紧锁房门
我是这浴室名副其实的顾客
顾影自怜——
四肢很长,身材窈窕
臀部紧凑,肩膀斜削
碗状的乳房轻轻颤动
每一块肌肉都充满激情
我是我自己的模特
我创造了艺术,艺术创造了我
床上堆满了画册
袜子和短裤在桌子上
玻璃瓶里迎春花枯萎了
地上乱开着暗淡的金黄
软垫和靠背四面都是
每个角落都可以安然入睡
你不来与我同居
 
伊蕾《黑色乳房》
 
趟着乐音,旋着舞裙来
黑色的乳房
从非洲遍布了亚洲
象风中的椰子飘着幽香
每一个东方人感到口渴
 
沾着露水吗,沾着草叶吗
浑圆的小野兽
多可爱呀,它们这样疯疯癫癫 
 
  现在看,类似咬牙切齿的宣告或歇斯底里的嚎叫并不多见了,虽然它们偶尔会出现在年轻诗者的合符年龄与生理特征的情绪化简章里。略觉惊喜的是,伊蕾说出“我是我自己的模特/我创造了艺术,艺术创造了我”,约20年后,几乎被标签化的郑小琼也说出“艺术带来沉思、欲望和情感,道德囚禁的/美与肉体,清晰的线条、山丘、爱/不清晰的性、身躯,发光的生命之汁/丰腴的女性果实,乌发的枝叶,粉红的/果实,我诗歌中的词、句,在黑夜中升起……”,似乎郑小琼更多注重细节、形象和形式建设,这大约也体现出不同时政环境里诗人的写作的心境的不同。
  细节、形象和形式建设,在某种程度上可以归为“语言”与“想像”的努力。现在看,“碗状的乳房轻轻颤动”是动态的有现场感的,或有内在心理的外在反映成份。有趣的是,对于男性诗人,对“乳房”的具体描述和表面上呈现出的态度常会引发误读,正如沈浩波的“一把好乳”作为诗歌的某种“反面教材”时被提及。
 
 李少君《她们》
 
清早起来就铺桌叠布的阿娇
是一个慵懒瘦高的女孩
她的小乳房在宽松的服务衫里
自然而随意地晃荡着
 
坐在收银台前睡眼朦胧的小玉
她白衬衫中间的两粒钮扣没有扣好
于是隐隐约约露出些洁白的肉体
让人心动遐想但还不至于起歪心
 
这些懵懵懂懂的女孩子啊
她们浑然不知自己的美
但她们模糊地意识到自己的弱
晚上从不一个人出门上街
总是三三两两,勾肩搭背
在城市的夜色中显得单薄
 
  在这里,又出现了“小乳房”。它貌似中性,巧妙地搭配着“自然而随意”“懵懵懂懂”,素描出一个弱势群体的某此方面,李少君擅长“日常性”审美及关怀,然值得提及的是,李少君曾有一首题为《流水》的诗作在网络上广为流传,亦常作为“反面教材”,其中“每次,她让我摸摸乳房就走了”、“她让我摸摸她的乳房就抽身而去”这两句常被批评者引用为“证据”上纲上线。类似的“误读”或过度诠释或有意误解,又时常围绕着作者的知名度、影响力和社会身份而伸展,这从另些侧面也说明了当代诗歌观念的陈疴。相对而言,从身到心,从生理到心理,外国诗人似乎要轻松得多,表现又是又种景观:
 
莎朗•奥兹《乳房之诗》
 
如同其他同卵双胞胎,成年时
它们比较容易区别。
一个皱眉很快、她的大脑,
她的机敏过人。另一个
在星座里做梦,
猎户星的雀斑。我十三岁时它们萌生,
从胸部隆起一半,
现在它们四十岁了,明智,慷慨,
我在它们里面,从某种程度意义上讲,在它们之下,
或者我携带着它们,没有它们我曾活过那么多年。
我不能说我就是它们,尽管跟心爱的人在一起时,
它们的感情近乎我的感情。对于我,
它们似乎像一件我必须给予的礼物。
据说男孩子们崇拜它们所在的
范畴,近乎渴望它,
不逃避我,一些小伙子
爱它们,像一个人想要自己被爱那样。
一整年它们呼唤我分居的丈夫,
对他歌唱,像两个湿透的海妖
在布满鳞片的礁石上。
它们不相信他离开了它们,这不在它们的
词汇里,它们被
承诺——像逐字地发誓。
如今,有时,我握住它们片刻,
一手一个,成对的寡妇,
悲伤而沉重。对我,它们是给我的礼物,
而后是我们的,骚动、富饶,
像干渴的幼兽。此刻这是又一次
同样的时期,他搬出的
那周。他不曾对它们耳语,
在这儿等我一年?不,
他说,上帝跟你在一起,上帝
在你身边,再见,今世的
余生,长久的空无。它们不懂
语言,它们在等待他,我的
基督啊它们如此愚蠢,它们甚至不
知晓它们必有一死——很好,我猜,
与之生活令人振奋,对死亡无知的
存在,愚昧受苦的造物。
 
  这诗轻快昂扬又沉着低落,简朴直白又复杂丰满,诙谐中仍有妙趣与发现:“跟心爱的人在一起时,它们的感情近乎我的感情”。表达的差异是因了社会环境、文化传统差异等常规缘故?然,也不尽然。因为乳房虽然众所周知而貌状简单,而其实只有时间最能感觉得到,它似乎世间诸多可以简言之又一言难尽的事物。
 
安妮•赛克斯顿《乳房》
 
这个就是打开它的钥匙。
这把钥匙可以打开所有的东西。
非常正确。
 
我比猎场看守的孩子们还饥饿,
到处寻找灰尘和面包。
现在我开始制作出香水。
 
让我走下去,在你的地毯上,
你的草垫子——  有什么铺下什么,
因为我体内的孩子就要死去,就要。
 
这并不意味我是一头将被吃掉的牲口。
这并不意味我是一条人们踩出的路。
是你的双手找到我,如同建筑师。
 
一大罐子奶水!这多年前就是你的,
当我还住在我骨头的山谷,
骨头在湿地没有激情。一堆小小的玩物。
 
算是台木琴,上面还遮着
绷紧的皮肤,歪歪扭扭。
只是后来,它才变成一件实物。
 
后来,我和影星对比一下身材。
却无法相比。 在我的双肩之间
是有一些东西。但从来不够。
 
是的,的确有过那么一片青草地,
但年轻的男人唱不出真理。
他拿什么去讲真理。
 
不知男人为何物,我躺在姐妹的身边,
从灰烬中站起我高声大喊:
我的性别不会改变!
 
于是我成为你的母亲,你的女儿,
你的崭新的东西——  一只蜗牛,一个巢穴。
我活动,当你的手指活动。
 
我穿丝绸——  穿上即是脱下——
因为丝绸就是让你发挥想象。
我不喜欢布匹。它太枯燥。
 
那么讲什么都行,就是不要攻击我是爬虫。
因为这有眼睛,这有珠宝,
这有乳头学到的高潮。
 
我无法走稳——  但我不对雪发疯。
我发疯时就像年轻姑娘发疯,
有东西要给人,要给!……
 
我烧自己像烧钱。 

 
巴列霍《一个男人在注视一位女性》
 
一个男人在注视一位女性,
立刻注视着她,
用他豪华土地的恶意
注视她的双手
压倒她的一对乳房
将她的双肩摇晃。
 
于是我想,压在
那硕大、洁白、坚实的肋部上:
而这个男人
可曾有一个孩子在成长为父亲?
而这位女性,可曾有
一个孩子在成为他鲜明的性的缔造人?
 
既然我现在看见一个孩子,
百脚虫似的孩子,有力,热情;
我看到人们看不到
他在两人中作响,穿衣,晃动;
既然我接受他们,
接受她在增长的本性,
接受他在金黄枯草的弯曲中。
 
于是我呐喊,不管一个人
是否丧命,也不管
一个人是否将我崇拜的拼搏抖动:
父亲、儿子
和母亲迟来的幸福持续不停!
家庭的、完美的瞬间,
谁也不再感觉与爱恋!
无声的、红色的眩晕,
吟唱着最动听的歌声!
绚丽的啄木鸟在那么高贵的树干上!
精致的船桨在那么完美的腋下划动!
多么俊俏的乳峰,一对突前的乳峰!
 
  醉翁之意不在酒,既说破又不说破,诗心在字里行间恣意跌宕又清醒自在,波德莱尔确实大家。可以看到,现当代部分中国诗人过度依赖传统诗歌文化资源而欠缺必要的创造意识,他们对“乳房”之类的描述难免想像懒惰而陈词滥调。有时这是惯性思维定势所致。换个思维角度难道不行吗?“我有圆锥形竹笋肚子、南瓜臀和丝瓜腰/乳房是两个白色花椰菜,生殖器是仲夏的带籽的莲篷……”(路也:《素食主义者》
 
聂鲁达《二十首情诗和一支绝望的歌》
 
你的乳房仿佛洁白的巨大蜗牛。
你的腹部睡着一只斑斓的蝴蝶。
……
最猛烈的时刻来了!而我爱你。
你的肌肤,你的毛发,你的焦渴而坚实的乳房。
哦,那酒盅般的双乳!哦,那动情的双目。
哦,那玫瑰般的腹部!哦,你的喘气,
低沉而又悲伤!
 
  似乎“乳房”在西方文艺中常见于美术界,后来也频现于摄影电影。这种印象其实透露出文学相对而言的“难度”?“文学”使命和功能有相对的特殊性,且毕竟写作与阅读不是众所皆能的事情,美术与音乐显然更为被大众喜闻乐见。而就文学本身,另种印象是小说性文本关于“乳房”的表达远远超于诗歌类文本,并且它往往能最大限度被容忍。诗歌如果着力于情色的渲染而非母性母爱的颂赞,似乎就会被道德之绳“归类”。这种尴尬情况在当代中国诗歌的行进途中屡见不鲜。
  史载西方文艺复兴时期法国曾爆发颂赞乳房的热潮,诗人马罗在1535年写了一首《美丽的乳房》,掀起了“炫描派”狂潮。“炫描派”诗作着重细细描绘女体每个部位之美。
 
《美丽的乳房》
 
象牙般小球,
居中级着
一颗草莓或樱桃。
 
只要一眼,许多男人
便难抑伸手
触摸掌握它的欲望。
但,我们却只能满足于
终生伴在你身旁,
否则,新的欲念将再生。
 
无论如何,
幸福者就是
让你乳汁饱满的男人,
将处女的乳房变成
成熟女人的美丽乳房。
 
  有论者提及此诗明显的男性中心视角,但“我们却只能满足于终生伴在你身旁,否则,新的欲念将再生”这几句其实很值得玩味。一般认为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里乳房无疑是主要的情色象征,其实近现代的每个时期至今,它都是情色象征——显然的是,从诗歌及其对“乳房”关注和表达度,亦可见这是当代中国文化内在扩张的需要,也是精神日趋解放的更新需求——同样显然的是,作为象征的它并不单指向情色,其观念表达往往更复杂、多样,意蕴更丰满。就上引中国当代诗作相关诗作,能见“乳房”或由其折射出的既有母性之光,也有情色之彩,既然哺育之情,还有健美之韵,也不泛自我情绪的渲泄调整、对现时社会气候的的反讽、对个体及具体生命环境的批判与审视等。
  在这过程里,如果换个角度看,“乳房”无论作为何种象征,它们都是无辜的。同时也是无标的,它们永远都“属于人”,它们并不能决定自己的是非功过。歌手汪峰的歌里写到:“我喘息着幻想着混乱着,用你芬芳的乳房来将我埋葬,来吧,姑娘,震撼我吧,达到高地”,引起指责居多的网络热议,如果写的是小说或诗显然无可厚非,而有人总结过诗人海子诗歌多次提到乳房,如“她双乳内含有雪花吃草的声音”、“许多闪光的乳头在稻草杆上”、“我粗壮的乳房移向豹子和牛羊”、“让树撩开头发给我带来乳房的暴雨”、“南方的葬礼上他的乳房确实是我的双眼”、“我要在你火红的乳房下坐到天亮”、“乳房像黎明的两只月亮”、“乳房似的火焰”等,“非常富有诗意”,“不乏东方风范”,“属于‘真善美’齐全的好诗”。
 
颜艾琳《少女的果实》
 
 时间在十六岁变慢,
 似乎要将少女酝酿成
 一种温柔的季节;
 让日落更迟缓、
 让秒针走得更果断,
 少女的眼眸有雾出入,
 某种无法透彻的单纯,
 由诗人强以诠释。
 于是有魔力的蓓蕾,
 一次次在少女胸前绽放,
 而我们俗称为:
  B罩杯。
 
 
沈浩波《人老乳不老》  
 
 她站在那里
 依然仪态万方
 一个耸着漂亮乳房的女人
 即使年纪大些
 也可以说是风韵犹存 
 
  本来,古代中国文学对乳房是重视且表达亦众的,只是相关文字多隐于众多流传不广或阶段性“禁书”里。与此关连的是,一定道德标准、伦理观念和公共审美标准大背景中,当代中国诗歌在主流层面事实上是总体回避人体、欲望、情色内容的,仿佛这些内容不属于“现实主义”“理想主义”。象征因此流行。这样的另一结果是,一些类型化的外国作家与诗人如三级“录相带”那般在大众阅读层面大行其道,一些胆大的诗人也此闯破禁区而必然或偶然地扬名。“社会转型”以来,随着网络的相对开放,相关诗作层出不穷,虽然表现技艺不齐,却也相对真实地反映着人心与时代环境动态——
 
王小川《往事》
 
中学时
父母不在家
喜欢打开电视机
看电视购物里面的
内衣广告
看内衣广告
不看内衣,也不看广告
只看那洁白的丰满的
半个
乳房
 
  少妇用饱满的乳房给婴儿喂奶/我不敢盯着看/只有把口水往嗓子眼里吞/我是那个婴儿就好了/享受吸吮,肆无忌惮的吸吮/不用担心众目睽睽和邪恶淫荡/因为婴儿般的美好/我想那位年轻漂亮的母亲/也是这样想的 (王小川《乳房颂》)
 
  “社会转型”以来,仿佛数十年的“压抑”之后人体美终于重见天日,在美术、文学及诗歌里将乳房视为女性美要素之类的观念始开放并从容——从专业性的内部世界拓展到了大众层面。在微信时代,一些摄影、美术及诗歌平台里乳房形象屡见不鲜。这种现象当然需要辩证看待。而至少对于女性写作者而言,乳房至少体现出对身体的自我关心,对于女性的“主体意识”的维持。 
  女作家张念曾在《悲喜乳房》文中指出,考察中国文化中女性乳房概念的变迁,我们可以看到中国文化变迁史的一个侧面。“我现在不太看当代文学中的关于女性乳房的描写,因为陈词滥调太多,写得毫无新意”。“当乳房不再圆润,不再坚挺的时候,不再被男人的痴迷所珍爱的时候,做女人的信心和良好感觉怎么体现,是靠什么支撑”。这样的难题只有女人自己面对,自己来改变。
   “丰满的胸脯实际上是套在女人脖子上的一块磨石:它使那些想把她变成玩偶的男人觉得她可爱,但却从不许她思考一下,他们突暴的眼睛是否的确看见了她。她们的乳房只有在不显示其功能之时才为人倾慕:一旦变暗发黑,耷拉萎缩,它们就成了令人嫌恶的对象。它们不是肉体的一部分,而是挂在脖子上的诱惑物,像魔力油泥一样供人搓揉摆弄,又如冰棍一样让人咀嚼吮吸。”(《女人在这个裸乳时代•作为诱惑物的胸脯》)
  “经由艺术家的提醒,我们怎能忽视下层妓女的乳房,干着繁重体力活的妇女的乳房,奄奄一息倒卧病榻的穷苦女人的乳房,还有母亲的乳房,女人的身体在说话,发出声响的身体,冲破传统视觉的围困,一种轰鸣不止的成分,她一旦穿透我们,就会动摇古老的男性控制权,击碎那苦心算计的奴颜婢膝的性别地位”。告诉世界,告诉男人和女人,乳房的现实,乳房的真相,就能保持感动的力量,这是女人自觉自爱的声音。
  一代代人的精神逻辑当然有时代性(宽容与限制)。正如古往今来,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古代诗人对其喻写多围绕着其色其形,以当时的生活现实为对应,故而多有明镜、玉盘、银杯和牙、舟之类——回到诗歌里的乳房上来,如前述,如今它相对不再算是禁区(即使一只只圆润的水果图片会不时烙上正方的马赛克),如何写好确实又是个绕不过的话题。“所有身体上的问题,也就是生活的问题”(朱文)
 
 夏宇《野兽派》
 
二十岁的乳房像两只动物在长久的睡眠
之后醒来
露出粉色的鼻头
试探着 打哈欠 找东西吃 仍旧
要继续长大继续 
长大 长
大 
 
 白月《乳房》
 
不是秘密而成为秘密
阴暗的想法,注满这个空房,看起来富有
一个女人必备的嫁妆
 
呵,月亮,
我们这样叫,这样等待,有人来欣赏
欲望的膨胀
 
公开的私欲,玩耍的孩子来吮吸
加强运动,参加整天的劳作
使筋脉保持畅通,女人有奉献的快感
 
而月光
月光不可摸,如同骨灰盒里的乳汁,如同
那吸不出来的恐惧 
 
  从乳房与诗歌的关系略见,如果说以往中国当代诗歌更多受到西方理论和作品的影响,更多属于文化经验的本土消化,那么世纪之交以来的相关诗写,至少透露些许变化,它更结合甚至产于本土环境,其创作资源与叙事抒情动力更自发和中国化,其写作态度也更自在、自觉、自我。乳房在成为种种文化与非文化的物、象征、标记和符号的同时,它们自行呼吸和存在并代表着有思有想的作者自己。当然这或许也意味着革命远未成功,就目前而言,当代中国诗歌的写作仍然对具体的生活环境有明显的被动性,或说反抗性因有意的反抗而易失艺术性。 
 
 文贞姬《乳房》 
 
上身全部脱光
赤裸裸地抱着冰冷的机器
恐惧散发着强烈的乙醚味
深入干瘪的乳头
像残兵败将高举双手
寻找皎洁月光里的黑点
拍摄乳腺癌照片
从青春期开始就被蕾丝布片
紧紧包裹的乳房
每个人都有
只有女人的乳房存在问题
像结了羞耻的果实
深深隐藏的乳房
我们的母亲通过乳房
把爱和智慧送进我们嘴里
这是大自然哺育世间孩子的肥沃丘陵
幸好我也有两个
很久以来它们并不真正属于我
而属于我爱的男人
和我的孩子
但是此刻,我脱掉上衣
赤裸裸地抱着冰冷的机器
彻骨地感觉到这两个乳房属于我
寻找皎洁月光里的黑点
拍摄低垂的悲伤的乳房 
 (文贞姬:韩国女性现代诗歌的领军人物。薛舟译)
  
波德莱尔《阳台》
 
我的回忆之母,情人中的情人,
我全部的快乐,我全部的敬意!
你呀,你可曾记得抚爱之温存,
那炉边的温馨,那黄昏的魅力,
我的回忆之母,情人中的情人!
 
那些傍晚,有熊熊的炭火映照,
阳台上的黄昏,玫瑰色的氤氲。
你的乳房多温暖,你的心多好!
我们常把些不朽的事情谈论。
那些傍晚,有熊熊的炭火映照。
…… 
  乳房就是一种叫做乳房的物,或个人的非物质文化遗产,生带来,死带去;如同形影不离又纠结终身的梦、理想、爱恨之类。而生死之间,还有漫长的人生路要走。它对映时代,时代也在在改变着它。它最终会沦为“疲惫”的时光证物——正如巫昂这诗;而贺红、微紫的诗,则相当于一种小结,一个人一些人一代人一代代人的——
 
巫昂《我的工作不需要一对漂亮的乳房》 
 
我的工作不需要一对漂亮的乳房
打在电脑上的字
不需要有人自背后环抱
月亮这样看待她的山
环形的,易碎的
百分之三十九地迷幻
高烧的度数
最结实的关系不需要朝夕相处
此生的运命,下一次我要尽量普通
普通,普噗噗噗噗通
机关枪的隐形扫射
每一天都在继续
这涨满乳汁的又一天
作为事主我已疲惫 
 
贺红《 也写乳房之诗》
 
十四岁,澡堂,低头
满眼是羞怯和两只青石榴的酸涩
二十四岁,火车站候车厅
把两个多汁的桃子,交替塞儿子嘴里
看到两瓣红桃花。梅说:乳房带钩子
梅又说:中看不中用,奶水稀薄
把孩子都奶瘦了。从小到大
都感觉乳房里藏有罪恶
别人丢东西,想自己高高的乳房
不做贼也心虚。仿佛失物藏在
隆起的乳房里。羞愧
仿佛自己是悍妇,多占别人份额
看漂亮衣服掖不着衣襟
乳房泉出一泉眼忧伤。夸张的乳房
总会引来夸张的目光
像磁铁,像火焰,像利刃,像砒霜
 
微紫《乳房》
 
它曾是花蕾吗?是
它曾是花,是果
它贮满
它是女人;是上帝的识辨物
兼具世界全部形而上与形而下的奥义
 
看一朵花穿越季节中的遭际
看一枚果被时光消磨的锈斑
看一只乳房的刀痕
和低卑的日渐萎缩
 
它遭受:爱,羞耻,失落,愤懑,悲痛,绝望……
它聚起内在的血,乳汁,经脉……歇斯底里
在医学上它有冠冕清晰的名称和病理分析
然而,它无法离析一只乳房经受的含混巨大的海水
 
它是被奴役的,它已无法清晰说出
自己来到世间的最初愿望
它藏起了刀、剪穿过的记忆
而这声音,噬咬,切割
时而在暗夜里再次铮铮响起
  显然,敞开并非就能真正抵达自由自在,诗歌与其他艺术门类相较,对于更好地呈现“人”“人体”形象以及潜在的综合的欲望、性别角色或复杂的审美心理——仍有相当局限。于此,类似“乳房”意象或暗示在当代诗歌里的突出,仍是以点带面的作用,又是必须的,它在个体生命体验的历程中,所处位置似乎是再好不过了,它集或明或暗的欲望、个人性尊严、个体复杂情感于一体。
  显然,这圆满,无论什么样的圆满,都是临时性阶段性的,直到逝去,与全身化为灰烬,这眼皮下的骄傲与卑弱,永远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一种灯谜罢;一言难尽。据载,英国女王敬畏伊莉莎白一世独身,七十岁逝世时还是处女之身。她曾在诗中写道:
  我无法将悲伤赶出我的乳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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