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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诗三序 (阅读1121次)



 
清流一溪:有源,靠谱,得自在
——吕刚《诗说》散序
 
 
1
 
吕刚新书《诗说》要出版了,于情于理,我都要说几句话的。

这些年写大小文章,总是习惯了先琢磨琢磨,咋样能得意个可得意的好题目,方能感发而就。说要给吕刚写序,脑子里没怎么折腾,就顺顺溜溜地,蹦出来这一个意象加三个关键词的题目,欣然!乃至觉着有了这个题目的提示,对知己方家而言,似乎已足以了然于心,无须我再啰嗦的了。

当然还得啰嗦几句才合体。
 
2
 
万斛(“门户”亦或“名家”)浊浪,一溪清流,吕刚是在时代背面发光的一位诗人和学人。

记得二十年前,“长安”城里,我一直敬为尊师的王仲生先生,特意介绍那时的青年诗人吕刚与我认识,见面一搭气脉,就了然这是位骨子里有古意的主,遂一握如故,如故至今。

古意的源头在“君子不器”,在人生“得二三知己足矣”。有这一汪汪清水在根骨里流转,便不会“枉道”以“趋势”,或新贵不识旧知己。妙在吕刚古正之外,还加上一些些懒散,故而,即或置身“翻天覆地”而不断“新颜”换“旧貌”的“大时代”,也能于片刻的顾盼之后,又安心于闲庭散步的自若,不会变了另一种人去。是以与吕刚二十余年君子之交,清清亮亮,如两条溪流的汇合,由最初的欣然,到自然而然的修远偕行了。

这是“清流一溪”的于情之说,还得交代于理之说的三个关键词。
 
3
 
南宋诗人哲人朱熹诗曰:“半亩方塘一鉴开, 天光云影共徘徊。 问渠哪得清如许? 为有源头活水来! ”

读吕刚,读其人,读其诗文,一时便想到拿朱熹的这首诗作判语,真是再合适不过。“有源”,源头还有活水,是以“靠谱”,靠古往今来变不得的那份“谱”,是以一溪清流如鉴开,半亩方塘“得自在”。关键是,这话说起来悦耳动容拽古人为掩护不费劲,但实际里要达至这点境界,确然要有些根由才是的。

这根由在吕刚:一则根自情性,尚趣味,薄功利;二则根自心性,天生一份现代版的传统文人气。
不妨先分开说来。
 
4
 
正值此序构思中,逛书店得刘绪源先生新著《今文渊源——近百年中国文章之变》(青岛出版社2016年版),读到其评价周作人散文时所说:“只是为使同道者,能会心一笑者,在孤寂苦楚中得到一种相互的慰藉。”(79页)及引述周作人在谈翻译时曾概分三种:一是职务的,二是事业的,三是趣味的。并指认“趣味的翻译乃是文人的自由工作”,而且是“一种爱情的工作”。(81页) 

如此两厢妙论,借来印证吕刚为诗为文的趣味情性,不但可“会心一笑”,且莞尔得意呢。

随之油然心会,吕刚新近创制的一行诗《向一派落红的致敬》组诗中第35首,那个镜像般主体精神之写照——
 
墙角一簇黄花之喜悦之寂然之有无
 
5
 
二十年与吕刚诗路学道同行,深知其情性使然,于诗于文,大都即兴生成,非缘题“赋得”,更非“学术产业”或时尚新潮的附势趋流。感发于情,缘情生趣,“一种爱情的工作”,或有所得,也是如“一树玉兰的自白”(《向一派落红的致敬》第4首),别无他求的。

——且得注意,这诗句中的“自白”可是双关语:一是说季节里心意得趣,一时便自言自语自道白开出花来;一是暗自提示这虽得趣而无关炫耀的纯真之白,确然生来“基因编码”所致,不是故作清高染白起来的。

七个字一首一行诗,见得情性之幽微,也见得功夫之深致。
 
6
 
还得回到知堂先生那句“趣味的翻译乃是文人的自由工作”,来说吕刚于诗于文的心性所在。

知堂先生这句话反过来理解,或可解为:凡以趣味出发而求自由工作者,方是文人本色。

在现代社会,真要有这样本色,得具备两个基础:一是有份入世的稳定工作,二是有份出世的懒散情性;不稳定何来懒散,不懒散何来自由,不自由何来趣味?恰好,这些弯弯绕的“基因”元素,在吕刚这树如玉之花身上,一时都差不多凑齐了,方能以“现代版”而扬“传统文人范”。——本性圆明,冲谦自牧,纯然“自白”中,“我只想与一棵树保持高度一致”,更陶然于“俯下身子向一派落红的致敬”。(同上,第1首、第16首)
 
7
 
故,读吕刚其人本与文本,在在可见,一种久违了的,自我放牧不受制的,自由心性与自然情性,得以在权势 ( 主流话语的宰制 )、钱势 ( 商业文化的困扰 )、时势 ( 变革思潮的裹挟 ) 之大势所趋中“飘然思不群”,独乐于一己自在的小宇宙,外见矜持,内见诚朴,宁弱而不滥,而风范固存。

其实身处“与时俱进”的“大时代”,是个人都想“进步”的。只是这“进步”,有人够得着,有人够不着;有人够不着就不够了,一种聪明的懒;有人死活都要够着才行,最后人却够没了。

吕刚天生就不缺那份聪明的懒,是以早早就逸出“与时俱进”的道,返回自我放牧的小路上,去散自得而乐的步。

以归隐,以及懒散,而逃出桎梏,找回原本的自由——古人是有远见的;

以“自己的园地”,以及“趣味”,而跳出时潮,找回初心的所然——知堂先生是有深意的。

——这点理,学文学又教文学且为诗为文大半辈子始终没失“古意”没丢“文人范”的吕刚,他晓得!
 
8
 
如此饶舌半天,一直主要在说吕刚这个人。作为一篇序文,依循体例,总还得说几句有关“作品”的话。只是吕刚的诗文,还真不能也不好去细说什么。或者换句话说,面对“吕氏文本”,最好是细读而不宜细论。好比面对一棵玉兰,净心欣赏就是,论不好反而有损那一份“自白”。

所谓:有效的欣赏,无效的批评——这个理,我晓得。

当然作为知己,总得知几句才是的,不妨概而言之:其诗,有自己的语感,有独在的形式追求,并注重从日常生活、寻常景致中生发、深化诗意,平实中出清峭,温润中见骨力;其文,有学养,讲学理,不乏问题意识,不失人文情怀,加上长期诗歌创作经验为底背,或评或论或散议小品,都本色当行,清澄醇厚,有汉语文章的味道。

这味道,源自自由之精神,自在之趣味,“一种爱情的工作”之所得,或许再加上一点文字功夫的“调味品”,读了,都晓得……
 
9
 
回头还得感念王老师仲生先生结了这份“善缘”,害得“奔七”的老书生,一篇散序小文都写了近三千字。不过,此前二十年间,屡屡得吕刚激赏,谬赞也好,诚肯也好,前后也为我鼓舞过好几篇正经评论,知己如此,于情于理,也都该投之以桃,报之以李的了。

好在桃李都是水果,不犯事的——且得打住,读《诗说》为是。
 
 
2016年冬月于终南印若居
 
 

 

清晨的出发,亦或学者诗人
—— 宋宁刚诗集《你的光》散序
 
1
 
这是宁刚正经出版的第一部诗集,也是我正经熟悉宁刚的第三个年头。两厢“正经”合力,说是散序,也得正经写来,不正经都不行。

是以连题目都正经八百起来,又是正题又是副题,正题还一虚一实:一虚,是想意象性地“命名”宁刚这部首次亮相的诗集气象;一实,是想实实在在地指认宁刚作为诗人的学者型底背之所在。刚想到这样命题时还有点犹豫,觉着似乎有些语感上的生冷,后来却舍不得起来,觉着这样一搭,反生出些内里的鲜活张力,所谓虚中有实实中有虚,这个“脉象”之于宁刚,好像蛮对症,有说头,不多说些都不行。

那就这样说说看。
 
2
 
说起宁刚,一下就想起“初识”的情景。

那是2009年的暑假,快进“花甲”之年的我,正窝在西安东郊的一个小书房里,编辑校勘我的诗选书稿,听见有人敲门,一时诧异——这房子是我在自家住房之外,专门向学校借来的一套小间作书房用,很少有人知道或来访的。开门一看,赫然一陌生小伙,自报家门,说是之前写信寄诗给我过,这次专门来见。这样的事情以前常遇到,心性所致,多以“敷衍了事”,但眼前的小伙有些不容置疑的笃诚和热切,两眼中的小火苗,不带半点世故地忽闪着,让我感念起自个年轻时求学访师的那股子劲,随即一握便成忘年之友。

待得坐下详聊,方记起宁刚还是咱陕西“老乡”,那时正在南京大学读“研二”,学哲学却一直爱诗歌,所以知道我这么个写诗评诗的老“老乡”,趁暑假专门来西安见我叙叙。叙了些啥,现在全记不得了,只记得对“小伙”印象很深:一脸朝气,两眼火苗,三分耿介,十分自信,憨笑中有自我的信念如晨星般闪烁——套句陕西关中人的话说:憨灵憨灵的。

这一见,憨灵憨灵的宁刚,四年后便成了我的“同事”,方才再握如故。
 
3
 
宁刚是陕西宝鸡周原故里的农家子弟,地道的北方人。高中毕业后,十余年的时间里,却都在南方求学,从南疆广西,到六朝古都的南京,北人南游,游神于学,游心于山水人物,越发憨灵憨灵的了。

宁刚本科读新闻专业,想来原本是为就业而学的,硕士却转而这时代憨人才专的了心的德国哲学,专攻海德格尔。海德格尔养心不养人,亏得远在周原故里的父亲母亲解得这“憨娃”的志向,勤劳致小富,支撑其继续读博。有趣的是,这“憨娃”一边“憨”着哲学,一边却又留些“灵”心于文学,尤其是诗歌,“脚踩两只船”。本科时在新闻系,却顾盼于中文系,终而“辗转”至哲学系。身在哲学系多年,从德国现代哲学(硕士时专业方向)深入到德国古典哲学(博士专业方向),却又一直对诗念念耿耿。妙在西方的“诗学”,实际上是艺文之学;文艺学的核心是诗,故常用诗学指代广义的艺文之学,从这一点上来说,宁刚似乎并没有转行,而是一直走在同一条路上的。如他诗中所写,“很多人一生走很多路 / 也有人,只走一条 / 独自深入幽暗的黑底 / 捉住笔尖闪动的亮光”(《在一个诗人的叙述中停留》。

如此北方“憨”,南方“灵”;哲学“憨”,诗学“灵”,憨灵憨灵的宁刚南方游学一圈,终于博士毕业,在我的“撺掇”之下,得以回返故乡省城,来我所在的西安财经学院文学院任教,随之正经交往起来,也便有了为他的这第一部诗集的正经问世,而作序鼓吹的佳话。
 
4
 
学哲学,要“读书破万卷”,得有一股子憨劲;写诗,要“下笔如有神”,得有一些些灵气。恰好,这两样宁刚都不缺,由此双栖并重,一路走了过来。

这部题为《你的光》的诗集,说是“首次亮相”,其实是宁刚从新世纪初写诗至今十六年的一个总结。加上此前抄诗、改诗,浸淫其中,算来已有二十年了。十六年创作了不到二百首诗,不算多,当然也不算少,关键是态度认真,且有一股子清晨出发时的纯然朝气贯穿始终,最为难得。结集之前,部分诗作曾散见于海内外一些报刊和诗歌选本,少数诗作被译成英文和德文,也曾得到一些学者诗人如臧棣、黄梵、马永波等的赞许。尤其臧棣新近有一段评语,堪称到位:
 
  宁刚的诗写得很纯粹,这种纯粹又不同于纯诗的纯粹,它践行的是诗的
一种古老的功能,通过言述内心的志向,来完成一种生命的自我教育。在写
作态度上,他的技艺偏向一种语言的耐心,诗人努力把生存的感受沉淀在词
语的安静之中。于是,诗的安静成就了内心的风景。


在臧棣的这番知己之评中,我特别看重“完成一种生命的自我教育”这句判语。试想,若将这句判语置于整个浮躁功利之时代语境下去量度,该是何等难得而凝重的“点赞”!
 
5
 
汉语古典美学讲“质有余而不受饰”,学哲学的宁刚写起诗来,也是底背硬而无须“炫”,大多就近取材,接地气也接心气,以简白的语言书写生活中的点滴,以及种种微妙的生命经验,轻易不做高蹈之念,更不会随了时潮做”跟班“,没了自个的“憨灵”本色。这本色,有如他《暑中至花杨村》一诗中写的那样,“和玉米一起,一天天长高,长大”。让人油然想到木心的那句妙语:“如植物生长般不露痕迹”。

这样的诗的成长,真的让人既放心,又喜欢。

说老实话,仅就个人语感癖好而言,原本我一般不爱读絮絮叨叨一根筋地纯叙述性诗的,尤其这些年更读怕了,随生出些先入为主的拒斥。刚开始读宁刚的诗,也难免有些怕,待得认真读了下去,方有小小的惊喜,原来此叙事非彼叙事也。尤其是他有些诗的“结”,结得特别老到,不显山不显水,细读进去,蓦然会心,那山高水远的景深所在。再就是潜隐于许多诗中的互文技法,得法而不炫技,颇见少年老成的心境与功力。

整部《你的光》读下来,直觉上的印象,打个比喻,像咱陕西人平常爱吃的手擀面,爽滑中有嚼劲,且煮得软硬刚好。关键是那面粉是从自己地里收的,不是从超市买的。是以那面吃来不靠调料逗引舌头,全靠自个的本味香香着你。

而,若要换过常规学理性说法,仅以我个人偏见,则可用语感沉静、语态宁静、语词纯净、语境明净,而诗心敬重、诗意幽远概言之。加之下接“地气”(日常经验)、上接“心气”(形上运思),整体感觉,套句“潮话”,可谓“土洋土洋”的。
 
6
 
回头还得补充点“学者诗人”的说头。

以学者诗人定位宁刚,不仅在于他以学术为重的原本身份,以及由主业延展开来的诗学论评和文艺批评(已有批评随笔集《语言与思想之间》出版。积十余年之功写成的现代诗细读专著《沙与世界:二十首现代诗的细读》也即将杀青),关键是这位青年学者写得最好的诗,在我看来,大都是那些化学问之思入诗性运思的作品,如《读福楼拜书信》、《与瓦尔特·本雅明》、《灵魂的陶醉者》、《翻译者,或诠释者》、《你曾经如何使用你的青春?》等,尤其这首《一本多年前未读完的书》——
 
一本多年前的书
书签夹在某一页
像一杯隔夜的茶
多么希望书签夹在另外某一页
如果多年前就有此胃口和觉悟
书签又该夹在哪一页
也许能够丢开  拿起另一本
还是起身
向我南望已久的大山行进
 
读这样的诗,自当欣然会意:既哲学,又诗,唯学者诗人本色当行之作!

不过,话说回来,我这样下判语,或许不免有失全面和客观,或许还带着些期许性的主观——好在一篇散序已经正经得有些啰嗦了,不妨就此打住,留真正可能的全面和客观于读者诗友们为是。
 
2016年岁末于大雁塔印若居
 
 

黎明的呼吸
——冯错诗集《何事惊慌》散序

年时丙申,春日闲云,终南印若居发呆中,无意间脑子里闪过一句话:“错过古典,便是错过黎明的呼吸。”欣然,顺手记在日记本上。

丁酉春日,读冯错诗集《何事惊慌》,掩卷虑思,一时便想起这句话,直觉中,裁得“黎明的呼吸”作题,合适,遂有了开门见山的惬意。
 
1
 
题目中的“黎明”,在这里有两层意思:一是指作为年轻诗人的首部结集出版,处处弥散的黎明气息,堪可激赏;二是指作为现代诗人的冯错,作品中潜移默化的古典呼吸,尤其难能可贵。

错过黎明的现代人,大体而言,无论人本还是文本,多以刚刚“入世”,还没来得及调整好时空感,睁眼就是黄昏了。是以怎么折腾,也顶多一点模仿性创新或创新性模仿,到底都归了类的平均数,处处郁闷着。

而诗人,尤其是现代诗人,其存在的根本意义,便是给这郁闷的文本与人本之语境之心境,打开一扇窗户,换一种呼吸。而,这扇窗户,一定得“错”开一下方位才是。不唯西,也不唯东;不唯现代,也不唯古典。至于具体“错法”,自然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所以,先得说“冯错”这个笔名起得好。

然后说到具体,首先,这诗集的名起得更好,一个疑问句“何事惊慌”,只是没打问号,那底里的意思是说:何须惊慌?“错开”不就得了!

冯错原本就是个“错”。
 
2
 
说起来,冯错算是我的学生。

当年,本名叫冯晓龙的“冯错”,大学没考理想,“错”进了我任职的一所以经济类专业为主的“高等院校”。这学校虽一般,却也因几位文学人的坚持,撑持起一个年年招生的文学院,以供如冯错这样的“落难才子”,好歹有个寄身安心张望前程之处。有意思的是,这所名不见经传的大学之文学院,偏偏总能隔三差五地,招来几个“错”进了门的奇才、怪才、鬼才,在校时不显山不露水,待得“大笑一声出门去”,说不定就生出些响动来,让同样“落难”的为师,也多少得些些安慰。

这安慰便穿越八年的时空,轮着笔名叫“冯错”的年轻诗人兼书法家,来以一部处女诗集的“首秀”,欣然于愧为老诗人的为师之心了。
 
3
 
冯错写现代诗,同时又一直以传统书法为志业,出大学校门八年,现已是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江苏省青年书法家协会理事,并随著名书法家李双阳先生,居南京古都开创逸庐书院,成为一位全职书法工作者。

冯错其书,按其发小书友杨晓辉博士题为《初心不忘,错又何妨》评文所言:“初钟情于宋人法帖,后追溯晋唐之风,尤以孙过庭《书谱》、褚遂良、二王诸帖为宗,潜心良久,临池不辍,已初现自由之境。近年来又纵横于历代经典翰墨碑帖之间,广博约取,旁通曲引,由此方才见其今日之腕底传情、笔下生风。”文章结尾处更深言之:“晓龙易名‘冯错‘,我认为那是他对自我人生与书法道路的审视,是初心不忘的自我告诫。相信其“错”因梦而存,而梦终会因初心不忘而必得回响。”

好一个“初心不忘,错又何妨”?还是同辈知己见地独到!

如此借道而行,绕开了说来,是想特别指认:正是因了传统书法的滋养,写现代诗的冯错,才得以错开极言现代而只活在当下的当代诗歌之主流趋向,找到了汲古润今、别出一格的自在身位,复得以自得而适。
 
4
 
汉字、汉诗、中国书画,可谓华夏文化的三个核心元素。是以自古便有诗书画同源之说,且在传统文化谱系中,在在相生相济,偕行并举,而发扬光大——要说传统,这可是我们最根本的传统。

及至新诗百年,移洋开新,与时俱进,与传统书画渐行渐远,各自孤行,乃至渐渐背离汉字编程以“字思维”为根本的表意方式,惯于依赖引进西方文法语法改造过的现代汉语,是以总是难以摆脱“洋门出洋腔”的尴尬,或汉语诗性的匮乏及汉语气质的阙如。

故,近年我总在学界诗界反复强调自个反思琢磨出来的一个理念,即:内化现代,外师古典,融会中西,重构传统。这一理念,虽因人微言轻,反响些微,但几年反复强调下来,却也渐渐为知己同道者认同,不乏并肩而行者。这不,山不转水转,又并肩来一位书法家诗人,或可谓诗人书法家的冯错!

绕了一大圈,现在可以绕回来说说,何以如此“错爱”冯错了。
 
5

当代新诗界,以诗成名后转而拾遗或复爱书法,且不乏专业风度与水准者,近年多有所闻所见,感佩每每。然而,以书法为志业成名成家,而兼济现代诗之沉潜偕行者,似乎还不多见,一时见得冯错,又有师生之谊,便难免特别稀罕起来。及至细读其诗,释然“错爱”有底,兜得住。

细读《为何惊慌》,首先“稀罕”其少年老成,兴发下笔,控制有度,而不失形式感,有诗体意识。这说起来是个常识,实则大多稀里糊涂,关键没有“古典的呼吸”之底气提神醒脑。

而汉字书法,那可是,将形式转换为内容并和内容一起成为审美本体的有机组成部分(这是我对所谓“现代艺术”的个人定义)的“一根线”的艺术,没有形式感,永远只是个“写字的”。这道理,冯错自然懂得,也便将其自然“代入”现代诗的写作,从而不管诗意深浅、诗味浓淡,总是得体而立,且动了不少心思,比如对老诗人洛夫创生的“隐题诗”的“临帖”式借鉴等。

再就是《为何惊慌》的语感,显然已“错”成“冯家语”。概而言之,古今穿越,互文混搭,有“汉语的湿意”(《隐题诗:音尘绝,西风斜照汉家陵阙》句),更不乏现代意识。尤其对口语、时语、古语、禅语、人语、物语、星语、世语等等当下复合语境的解构与重构,颇有灵气。

比如《坐饮栖霞》一诗中,将王维《入若耶溪》诗中“鸟鸣山更幽”,和《阙题二首》中“空翠湿人衣”的诗句,以现代诗的分行形式和节奏,直接拆分入诗,形成古今对话中的诗性对质,平添一份现代感。
如此便生出另一点我特别珍视之处,即葆有汉语“字思维”的意识,不妨举《此刻》一诗说明,即可窥得全豹:
 
    抽烟
    是一场意外的
    错雾
 
    南京的梧桐树
    把时光看老了
    也一言不发
 
    此刻只有
    一月
    喃喃自雨

短短三节九行一首小诗,却已见得功夫,见得灵活,见得汉语诗人的韵致与根骨所在。
 
6
 
由此,现在,我们可以正式称书法家冯错为诗人书法家冯错了。

诗人与写诗的人的分别,在于真正的诗人是生命中自来就有诗的人,即或不写诗也是诗人,而一旦进入诗的写作,必有好诗真诗存焉。而一般写诗的人,大多生命中原本就没有诗,只是一时爱好,偶尔与诗为伍,走了那么一段诗歌作者的路而已。

无疑,冯错是生命中自来就有诗的诗人,他也一直在如此定位并默默守望着这样的初心与梦想。诚然,因了“黎明的呼吸”所然,冯错的诗写,还不免有些松、有些碎、有些薄、有些多余的顾盼和线性的单调,且多以偶得,似乎尚未进入“专业”状态,但整体气象与语感,毕竟已“错”出身位,自得而适,且得诗书相济之利,所谓“厚望可期”,大概再不会出错。

就此打住,是为序。

2017年惊蛰春日于西安大雁塔印若居

 

原载《星星》诗刊理论卷2017年第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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