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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畫龍到逐鹿──葉莎詩歌的語言與技法 (阅读255次)



[從畫龍到逐鹿──葉莎詩歌的語言與技法]
 
秀實
 

  葉莎詩歌的語言與我的大相逕庭。我一直書寫著〝以繁複的句子表逹繁複的世相〞的詩歌。並於一五年成立了〝婕詩派〞。葉莎則一直寫著那些簡短的句子,以跳躍靈巧的風格觸動著廣大的讀者。
     近日讀亨利‧拉西莫夫的《親愛的普魯斯特今夜將要離開》,普魯斯特在一封信中,這樣的寫道:〝你(按:指讓‧科克托)喜歡用令人眼花撩亂的象徵表現最高級別的真實,象徵包含了一切。〞[1]這句話的意思是,繁複的象徵語才書寫出最真實來。這裏談的雖然是小說,但我認為挪移於詩,也更適宜。應對這個滿佈虛假與混雜的世相,詩人筆下的繁複句子實有其必然。
  而我必得解讀葉莎應對〝世相〞的方法。她的句子,簡單剴切。可用競技場上的〝一矢中的〞來形容。葉莎這本詩冊《陌鹿相逢》,映進我眼帘至深處的作品是《雨夜訣別》。詩寫為亡夫更衣。此詩終必成為葉莎的代表作之一。詩句簡短,最長不過十二字,〝彷彿生前穿越一個尋常巷子〞。不論長短,詩歌看重的應是文字的力量。而嬌美柔弱的葉莎擁有這種力量。
 
  為亡夫更衣
  拔去點滴剝掉膠帶痕跡
  讓瘦瘦的手臂伸進來
  過大的袖子穿過去
 
  四行明瞭易懂,簡單不過,但在詩人的巧妙鋪排下,每個鉛字都含有極大的重量。其悲愴若此,令人不忍卒讀。第二節非但波瀾不驚,更築構起一幅美好畫圖。大悲無淚,狂歌當哭的摰情深意,便即這般,令人折服。這個〝笑〞字,沉重如鉛似鐵,以致拈不起來,錐於胸臆。
 
  你依然安靜
  彷彿生前穿越一個尋常巷子
  風從另一端撲過來
  彼此聞到某種花香吧
  會意的淡淡笑著
 
  第三節我只談兩行,〝起點時未知 / 終點時茫然〞。那是葉莎的思維路數,明顯與我有異。這裏可以看到思維的方式對詩歌形式措置的影響,而形式的措置又是如何影響內容。
 
葉莎式的 秀實式的
1起點時未知 1起點未知,終點茫然
2終點時茫然  
 
  起點與終點是人的一生,葉莎以兩詩行概括,並強調生命的〝時間〞與〝結果〞。這是詩人面對亡夫時的思維感悟。偏重於理與哲。接著的後二行〝而一路晴雨不定的天氣 / 誰也記不清楚〞,可作佐證。所以有此二行式。我則在書寫時,注重悼亡之情。起點未知,即不想過去,終點茫然,即偏執當下。其情緒混為一體,故以一行處理。語言相同而形式有異,便引致內容指涉的差別。新詩雖無定法,但其巧妙處,往往在於一字之取捨,或跨行之處置,優秀的詩人都瞭然心中。葉莎當不例外。
  末節更短,是一種咽哽式的淒楚。也有〝語言無言〞的意思。這是語言學上的一種悖論,意指最真確的語言其實並不存在,而語言愈少其意愈真。這與我繁複句子的主張恰好相反。我提倡繁複句子當中一個理由是,未穿越繁複的簡單語言是假象的陳述。葉莎在書寫時感到一種〝述說〞上的危機,她深知語言的局限,不足以述說其對亡夫的感情,於焉,她回歸到最簡單的對大自然的描述,僅僅一個詞:雨。這個雨字,本身為慣常的生活用語,但置放在這般有機的語境裏,便即詩歌語言。那是一個很精采的例子,去闡釋何謂詩歌語言。
 
  唯我深記
  選擇在夜裡訣別的亡靈
  屬雨
 
  我通過個人的創作經驗,與葉莎的詩歌語言作出對比。其情況一如上述。特別要指出來的是,詩歌語言即詩人的個性,詩歌的風格,並不可能是一種相同的路數,但無論是何種路數,都決不能停留於〝對信息的準確傳達〞上。法國保羅‧瓦萊里Paul Valéry說:〝詩意味著決定改變語言的功能〞,[2]大陸詩人于堅說:〝詩歌語言是對理解力的直接對抗〞。[3]詩歌語言不在於讓人理解,而在於讓詩人自己理解。每個詩人都應在寫作過程中,尋找到一種專屬個人的〝述說方式〞。而這種述說,應與物象或心象盡可能的保持零距離。
 

  〝畫龍〞中的〝龍〞字,相類於與劉勰《文心雕龍》中的〝龍〞字。其意為〝雕章琢句〞,泛指詞句的修飾,則古人所謂的〝瀚藻〞也。[4]畫龍形容創作,乃指寫作猶如繪畫一條龍,既有見首不見其尾的巧妙結構,也有精緻細微的龍紋雕飾。葉莎筆下的詩,同樣具有巧妙的結構與精緻的修辭。其藝術價值極為可觀。
  與詩集同名詩《陌鹿相逢》是一首散文詩。散文詩與詩句散文化的新詩是兩回事。西洋詩歌裏有〝具象詩〞 concrete poetry,指詩作透過文字排列出具體圖形,以呈現背後的意義。[5]可見具像詩是可以從外表形式來區分的。同理,散文詩與分行詩的區分,首先也得由形式上看。所以我認為散文詩人首先得有形式上的堅持:(A)分段,與分行白話詩區別,(B)段落首行不必留兩個字空位,與散文區別。葉莎這首散文詩,堪稱當中絕品。
 
  牠張開兩耳靜聽世界運行,然後站起來奮戰,再也顧不了影子凌亂;最後別過頭等
  待夕陽下山,從此不再提勝利或悲傷!
  隔了這麼多年,你突然問我過得如何?
  只能說:大抵像一隻鹿那樣。

     葉莎深諳散文詩創作的竅門。首先在形式上的堅持。但文學體裁不能單從形式上看,必得有其藝術特質。散文詩的藝術特質與白話詩相同,在〝語言〞上。有兩點,則意象語與板塊結構。《陌鹿相逢》符合散文詩語言上的這兩個要求。詩裏的〝鹿〞是意象語,其不指實際意義上的〝鹿〞,至為明顯。詩有二板塊,則第一節寫鹿與第二和三節寫人的話語。這種板塊結構與散文具脈絡的上文下理的線性結構並不相同。學界對散文詩的理論建構仍未見一致,兩岸學者對散文詩的認知差別是存在的。引用散文詩意義上的詮釋,並不容易。但其共通點是〝語境〞context的營造。所謂〝語境〞指〝語言規則、作者與和讀者的背景,以及任何其他能想像得出的相關的東西。〞[6] 換句話說,文本的語境可因各種不同因素的變改而導致不同的解讀。《陌鹿相逢》因為詩人語言規則相對的成熟,形成讀者相對穩定的解讀,這是詩人語言上的功底所在。這也是葉莎作品,其藝術水平相對穩定的原因。
  茲再爰引一詩說明其畫龍技法。《睡蓮》兩節十行。如此述說:
 
  我醒了,在鬼月
  驚覺漂浮是流水的慈悲
  彷彿千萬雙透明的手連結
  將跌落的樹影扶起來
  順勢將我的執念推遠
 
  我醒了,在鬼月
  午間開放自在,晚間閉合想念
  你所看見的綠葉
  是沉默的日子堆疊
  沒有笑也沒有淚
 
  詠物詩始於物象而終於物外。此詩高明處在,繞過物象而聚焦物外。兩節均以〝我醒了〞起筆,表明睡蓮七月盛開時。兩節分別寫不同的境界。前節〝執念〞,後節〝無念〞。前節〝漂浮〞,後節〝幽居〞。第2行〝驚覺漂浮是流水的慈悲〞與第9行〝是沉默的日子堆疊〞,當是詩人自喻。
  葉莎詩作,首尾相連,並有雲霞相隨,盡現神采。《憶冬日看雪》精妙之極,則因其有〝雲霞〞故。這是葉莎〝畫龍〞技法。若吹散雲霞,拆解如後。與原作(見詩集《陌鹿相逢》)比較,則可知寫詩之奧妙,葉莎已瞭然於心。
 
  這是何等難解的山丘
  只一片巨大的冷和白

  而我是有罪的人
  渴望奔向自由的山崗

  是誰剪去長髮和頭顱
  從此不要思想不要風

  我的眼裡浮泛著昨日種種
  直到黑夜來覆蓋
 
  《但願人長久》與《塵與塵》兩首詩都寫到死亡。前者為十行短章,尋章摘句,十分精采。後者四節二十行,錯落有致,而歸於空無。優秀詩歌的其中一個特點是,時間和空間往往是混淆不清。〝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明顯地描繪了一個曠野空間來。但孤煙與落日,又暗喻了黃昏。是空間裏羼雜了時間的例子。〝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寫客寓京華一夜無眠,只是小樓春雨與深巷杏花攤販,又形狀勾勒出一幅春日畫圖來。是時間裏混和了空間的例子。傳統如斯,今生葉莎也不例外。《但願人長久》末節,時空渾然,情景融合,竟至無縫無隙。

  黃昏。摺衣
  衣袖悄悄藏進相思樹影
  但願穿上就有森林
  每一片綠葉更勝紅塵

  《塵與塵》 筆觸指涉〝停屍間〞這個陰冷的空間。這是一個難以書寫的空間。首節這樣描述:

  你住的地方
  冷氣總是開得太強
  零下八度,卻沒有人喊冷
  房號A7,空間狹窄
  恰恰裝進無求的一生
 
  對空間的描述不是詩歌的意義所在。詩人必得透過對空間的描述來為詩意鋪墊。所以後面的第二和第三節,詩人寫到了〝鄰居〞與〝未來〞。詩人為空間裏的主人翁築構了完整的生活情狀:門牌號碼,現代化的空調,恰當的坪數,和睦的鄰居,與處理未來歸宿的便捷。這是一般詩人所缺乏的〝形構力〞creative,而葉莎在詩裏充份發揮出來了。她點明了空間與存有者之間的關係。巴舍拉Bachelard《空間詩學》The Poetice of Space裏有一句名言:〝我們生命的曆書只能由其意象來決定〞。學者邱俊達為這裏的〝意象〞作出詮釋,〝我們必須去找出那些決定我們命運重心的孤寂時刻,去發現那些孤寂時刻的僻靜角落。〞[7]葉莎藉一個極其僻靜無聲的角落,書寫死亡(時刻),透過描述空間來進行,詮釋了生命最永恆的孤寂。
  詩人葉莎於詩有其極高的悟性。其文本合乎詩學法度。她很少在我面前以條分縷析的方法來談論詩歌,因為詩歌創作,各為其〝主〞。這裏的主,是語言,是意象。一個詩人尋找不著他的〝主〞時,他的詩歌創作即是一種〝模仿行為〞。在《在意象的葉鞘》的末節,,詩人說:

  我深信自己是一株香蕉樹
  在意象的葉鞘
  相互合抱並且逐漸強大
 
  唯一令語言強大的,是意象。從《伐夢》《人間》到這本《陌鹿相逢》,葉莎的詩植根於台灣這方沃土,一直在強大。在閱讀過程中,我常產生不由自主的震撼。這種閱讀的反應,源自她的語言和意象。猶如廢墟裏陌鹿的相逢,震驚,然後注視。再然後,追逐著。〝呦呦鹿鳴,食野之苹〞,形容葉莎其人其詩,貼切不過。
 
[注]
[1]《親愛的普魯斯特今夜將要離開》,亨利‧拉西莫夫著,陸茉妍、余小山譯。成都:四川文藝出版社。2017,頁36注釋2。
[2](法)瓦萊里著,段映红譯,《文藝雜談》,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2002,頁336。
[3]見《第三說》總第八期,第三說詩群編選,中國漳州民間刊物,2016,燕窩《詩與理解力為敵之辨析》,頁78-82。
[4]劉勰在《文心雕龍‧序志》中說:〝夫文心者,言為文之用心也。昔涓子《琴心》,王孫《巧心》,心哉美矣,故用之焉。古來文章,以雕縟成體,豈取騶奭之群言雕龍也?〞
[5]見《西洋文學術語手冊》,張錯著。臺北:書林出版社,2005.10,頁63。
[6]見《文學理論入門》,(美)卡勒Culler J著,李平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08.1,頁70。
[7]見《朝向廢墟的詩意空間:從空間詩學到廢墟空間》,邱俊達著,刊《藝術觀點》第42期,2010.4,頁11。
 
2017.7.17. 凌晨4時,將軍澳婕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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