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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头鹎鸟九章》 (阅读308次)





  
《白头鹎鸟九章》
 
 

 
 
 
《直觉诗》
 
 
诗须植根于人的错觉,
才能把上帝掩藏的东西取回。
不错!诗正是伟大的错觉
如果需要,
可以添加进一些字、词
 
然而诗并非添加,
诗是忘却。像老僧用脏水洗脸。
世上多少清风入隙、俯仰皆得的轻松!
 
但诗终是一场浩大的懒觉。须遭遇更多荒谬,
耐心找到
它的裂缝,
然后醒在这个裂缝里,去扩展它。
 
瞧瞧,这份悖谬多么蓬勃、苍郁!
我们被复杂的本能鞭打着走
 
瞧瞧,这份展开多么美!如脏水之
不曾有、老僧之不曾见
 
 
《向自然的衰老致敬诗》
 
 
失败的肉体冒着热气
人老了更易生出偏激的念头
继续把生活简化为欲望的搏斗并在搏斗中
举起白旗
 
汗水中两个人淌在了一起
汗水中耳语
汗水中奋力抓到一块平地
灯光黑漆如发
说起年轻时,这唏嘘竖一杆醒目的白旗
 
疲倦依次展开,
是生理的、也是心理的
 
好在我刚刚
学会了从枯枝和废墟中吮吸甘露。
饮下床头这杯凉水
向自然的衰老致敬
 
 
《悬月诗》
 
 
月悬两窗之间。跟我平行且对称的那窗内
当年黄髻白裙,十一二岁的瘦弱小姑娘
一步步长高,变胖,衰老——
她还会成为碎片、灰烬。如果她愿意,
她终将穿越这轮回的灰烬做一个新人,
活在一扇新木窗下。但此刻月悬两窗
之间,一切有关消亡的戏剧都未发生。
玻璃中我看着脸上的阴影面积
慢慢漂移、扩大。而每一片自楼顶披下
的光线,皆可敲出旧金属的回声。
对岸。她也在这纯白的虚无中打着盹?
二十年来,这一小窗的雨雪霏霏可以裁下。
只有一次我看见别的:当月亮运行到一个
奇异角度,我窥见她窗口后的长廊
那个尽头的房间里,仿佛永远有一个
深度昏厥的人,等着我们前去急救
 
 
《山居一日诗》
 
 
“自我”匿身于疾病而非治愈中。但,
我的疾病不值一提
 
也许所有人的疾病,都不值一提。
我对我的虚荣
焦躁
孤独
有过深深的怜悯
而怜悯何尝不是更炙烈的疾病
 
客观的经验压迫。除了亲手写下,
别无土壤可以扎根——
疾病推门而入像个故人
 
在山中住了一夜。
但语义上的空山,
又能帮上我什么?
 
满山有踪迹而我未曾见
野兽一只。
篱笆边野玫瑰那么茂密,
携珠带露,每一朵都已被
先我一步的刽子手深深嗅过
 
 
《老来诗》
 
 
原来人在失神一刻有
破土而出之感。
但老来写诗要警惕。写得像铡刀下
干草,或是墓室砖块,
整整齐齐砌着,码着。
不要留有出神的缝隙。
年轻人喜欢葱茏的,有弹性的东西。
那就让他们严守边界一侧,
可以推杯换盏,但不必久居彼此领地。
老来要有一张泥沙俱下的脸,
不去挑剔事物的原貌和本能。
残缺的,就让它残缺着吧。不必
像扎加耶夫斯基那样失当地赞颂。
要更坦然享受从残缺中投射
而来的、嗡嗡响着的光和影
 
 
《绷带诗》
 
 
七月多雨。
两场雷雨的间隙最是珍贵。水上风来,
窗台有蜻蜓的断肢和透明的羽翼
 
诗中最艰难的东西,就在
你把一杯水轻轻
放在我面前这个动作里。
 
诗有曲折多窍的身体。
“让一首诗定形的,并非
词的精密运动而是
偶然砸到你鼻梁的一朵鸟粪或
意外闯入的一束光线”——
 
世世代代为我们解开绷带的,是
同一双手;让我们在一无所有中如生膏腴的,
在语言之外为我们达成神秘平衡的,
是这,同一种东西……
 
铁索横江,而鸟儿自轻
 
 
《母子诗》
 
 
有多大概率我曾是这孩子?
在夏日杂货铺前,他全身赤裸
用一截废电线一次次触碰
胯下的小鸡鸡
然后浑身痉挛抖动一阵子
兀自仰脸哈哈大笑
身后,女店主用油腻抹布一遍遍
擦着正在枯萎的瓜果
 
那年夏末,洪水过度浸渍
瓜果味同枯蜡
小店里常常顾客全无
但有个人,总在瓜果
彻底溃烂之后
买下它们的种子
 
在梦中我常用旧电线把
半麻袋的种子扎紧,
跟随一个头发灰白的中年人上楼。
我从未见过他的脸。
我一边喘气一边
嘀咕:“他在床底下,藏着这么
多年的种子干嘛?”
 
跟母亲闲聊。她说在乡下
好种子的好去处,是
放在空置的棺木里
 
 
《竹杖诗》
 
 
与其向一个盲者讲述
蔷薇和玫瑰之别,不如听他们
告诉我:蟾蜍的沁凉不同于
世上任何一种已知的沁凉
 
他们用竹杖连接我们。
他们用竹杖
测量我们说话时体温的变化。
但他们,用火热肢体连接自己的队伍。
一人把手搭在前一人
肩上
小心翼翼勘探着过街
 
深渊和大火不会
轻易来到脚下。
与其回忆盲者所说,我必须
经历那么多次泪水、那么多种泪水
不如直接告诉他
这一切,都来过了
 
白云悬涌的日子
空荡荡大街
时见他们忽然僵立
竹杖迟迟不肯点下
 
让我猜猜发生了什么
那最不易被识别的
君王从沥青下经过?
 
而我们有蟾蜍般丑陋的、谦卑如伏尸的沁凉。
 
 
《白头鹎鸟诗》
 
 
夜间岛屿有点凉。白头鹎鸟清淡的
叫声,呼应着我缓缓降温的身体。
海上有灯塔,只是我再无意远望。
星空满是密码,而我再不会去
费力地剖开。白头鹎鸟舌底若有
若无的邈远——带来了几个词,
在我心底冲撞着。我久久垂手而立,
等着这些词消失后的静谧,构成
一首诗。在不知名的巨大树冠下。
此时如果风吹来一颗芥粒,也会
成为巨大的母体。哪怕涌出一种自欺,
也会演化为令人吃惊的风格的晚熟
 
2017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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